帝国饭店厚重的羊毛地毯,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了所有的足音。
冰冷的雨水顺着中森明菜剪短的发梢滴落,在她身后那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串深色的小圆点。
她瑟缩着,跟在那个沉默的背影后面,身体因为寒冷与某种无法言喻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厚重的橡木房门被推开。
“进。”苏云的声音很平淡。
一股干燥而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与走廊的阴冷形成剧烈反差,让中森明菜忍不住打了个微小的喷嚏。
李诚儒刚从沙发上站起身,似乎想去浴室拿毛巾,却在接触到苏云投来的一瞥时,动作僵在了原地,又缓缓坐了回去。
苏云没有关门。
他的一只手仍搭在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上,身体挡住了一半的光源,将自己变成了一道沉默的剪影。
“想好了吗?”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度,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孩那张苍白的、还在滴水的脸上,“这扇门,跨进来,就没有回头路。”
“我这里是兵工厂,不是流浪猫收容所。我只收‘武器’,不收‘难民’。”
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很快汇聚起一小滩水渍。
中森明菜就站在这滩水渍中央,像一座孤零零的、即将被淹没的岛屿。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素颜的脸上满是憔悴,但那双剪短了头发后完全露出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她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肺腑里挤出来的,“我想……赢。”
苏云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笼中的幼兽,终于亮出了爪牙时,那种混杂着欣赏与掌控欲的、冰冷的笑意。
“好。”
“那就把门关上。把以前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中森明菜,关在门外。”
明菜转过身,用那双冻得发红的手,重重地推上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像是切断了她与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系。
直到这时,苏云才转身走向浴室,从里面拿出一条宽大的白色浴袍,扔在了她面前的沙发上。
“去洗个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你身上那股失败者的味道洗干净。包括雨水、晦气,以及……那个男人留下的所有痕迹。”
……
二十分钟后。
浴室的水声停歇。
门被轻轻拉开,一股温热的、混杂着酒店沐浴露香气的蒸汽先涌了出来。
中森明菜裹着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浴袍,赤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湿漉漉的短发贴在她小巧的耳廓上,露出一段修长而脆弱的、如同天鹅般的脖颈。
苏云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姜茶。
他没有抽烟,只是手里拿着那份早已拟好的合同,用一支万宝龙钢笔,在上面不时地修改着什么。
“喝了。”苏云指了指姜茶。
明菜走到茶几前,用双手捧起那只温热的瓷杯。
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像一条火线,瞬间驱散了身体里残存的寒意,让她那一直紧绷的胃,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看看这个。”
苏云敲了敲桌上的合同。
明菜放下杯子,拿起文件。
她看不懂中文,但上面有日文的翻译副本。
越看,她的手抖得越厉害。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艺人签约合同,这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卖身契”。
全权代理、终身制、收益二八开、违约金是一个天文数字……甚至连她未来的形象设计、选歌权利、私生活管理,全部归甲方所有。
“觉得狠?”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透过烟雾看着她。
“狠,就对了。”苏云放下笔,站起身。
他没有去窗边,而是踱步到明菜的身后,双手撑在沙发背上,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因为我要给你的,是研音和华纳,加起来都给不了你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签了它,你就不用再去陪那些脑满肠肥的赞助商吃饭。不用去唱那些你讨厌的口水歌。更不用为了那个只会利用你的男人,低声下气。”
“从今天起,你的身体和声音,归我。剩下的整个舞台,归你。”
他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魔鬼的耳语,“我会让你成为真正的‘歌姬’。到那时,那个叫近藤的男人,只配跪下来,仰望你的裙摆。”
苏云的话,像是有魔力。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明菜心中最隐秘的渴望。
她看着眼前这个强大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突然觉得,把自己卖给他,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他比那些只会欺骗和利用她的男人,要坦诚得多,也强大得多。
“我签。”
她没有再犹豫,拿起笔,在那份足以束缚她一生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云笑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合同,而是伸出手,将那支签了字的笔,从明菜颤抖的指间抽走,稳稳地盖上了笔帽。
“很好。从现在起,明菜……你是我的人了。”
“很好。明菜酱,欢迎加入‘东方’。”
他从茶几下,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扔给了她。
“这是什么?”明菜有些茫然。
“你的武器。”
苏云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眼神里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一首《难破船》,只能让你‘活下来’。
但想要杀死那个男人,想要让整个日本的乐坛都跪在你的脚下,你还需要……一个军火库。”
明菜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乐谱。
她看了一眼第一张谱子上的词曲作者名字,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惊呼出声:
“中岛……美雪?!”
那是日本乐坛的“魔女”,是所有歌手都梦寐以求想要合作、却又高不可攀的存在!
““您……您拿到了美雪的歌?”明菜的声音因为不敢置信而微微发颤。
“不是‘一首’。”苏云将那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买了一斤白菜”,“是她未来五年的‘全部’。”
“刚才,索尼的黑木部长已经把合同送来了。中岛美雪未来的大部分作品版权,现在都在我的手里。”
苏云看着震惊到失语的明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明菜,你要记住。”
“在这个圈子里,才华是子弹,名气是枪,而我……”他伸出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她的心脏,
“……是军火商。中岛美雪负责造子弹,你,负责扣动扳机。至于打谁,什么时候打,往哪儿打……”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说了算。”
“明天,我会安排你和美雪桑见一面。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我想,你们会很有共同语言的。”
中森明菜捧着那些乐谱,手在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无所不能的中国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和……依赖。
她忽然明白,自己刚才签下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份合同。
……
苏云安排李诚儒将中森明菜送去酒店的另一个房间。
当卧室的门关上时,客厅里只剩下李诚儒压抑不住的、嘿嘿的笑声。
他正守在电话机旁,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老板,您是真神了!刚才黑木香打电话来,说索尼董事会已经批准了咱们的合作方案!而且……”
李诚儒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
“她还说,关于那个田中副社长的‘私生活’猛料,她已经通过特殊的渠道,喂给了那几家最大的八卦周刊。明天早上,全东京的人都会知道,那个道貌岸然的副社长,私底下是个什么货色。”
“嗯。”苏云对此毫不意外,一边解着袖扣一边问道,“近藤真彦那边呢?”
“也安排妥了!”李诚儒拍着胸脯,“照片已经送到了《周刊文春》的编辑部。他们主编看了照片,高兴得差点给我跪下。说明天不仅要登头条,还要连载!保证把那个渣男锤得翻不了身!”
“很好。”
苏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夜雨。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
他伸出手,没有去写字,只是用指尖,在那片模糊的水汽上,画下了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
“诚儒,”苏云看着窗外那片无尽的夜色,声音低沉,“明菜和黑木,都只是‘刀’。而这位中岛美雪小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才是那座军火库的‘钥匙’。”
清晨六点,东京的天空被昨夜的冷雨洗刷得一片澄澈的蓝。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便利店门口刚摆出来的报刊架,镀上了一层金边。
然而,这份宁静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硬币投入报箱的“哐当”声彻底打破。
翻开最新一期的《周刊文春》,一股刺鼻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头版头条,用足以砸死人的加粗黑体字,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
【独家爆料:国民偶像的“双面人生”——近藤真彦深夜拥吻银座女,中森明菜含泪孤身入病院!】
照片是两张对比强烈的拼图。
左边,昏暗的俱乐部里,近藤真彦那张平日里阳光帅气的脸,此刻因为酒精和欲望而显得油腻不堪,一只手正不规矩地伸进身边陪酒女的衣领。
右边,冰冷的雨夜,一个瘦削的身影打着伞,独自走进医院那亮着惨白灯光的急诊大门,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这篇报道,像‘小男孩’,“刺啦”一声,瞬间将整个日本的舆论场彻底引爆。
甚至都不用等发酵,炸了。
近藤真彦所属的杰尼斯事务所,电话线直接被愤怒的粉丝打爆了;电视台紧急撤换了他的通告;原本定好的几个广告商,连夜发函要求解约赔偿。
那个昨天还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顶级偶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
帝国饭店的套房内,银质的餐刀在刚刚烤好的吐司上,均匀地抹开一层金黄色的黄油,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云慢条斯理地切下一角,放入口中。
对面沙发上,李诚儒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那本《周刊文春》,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蒲扇般的大手“啪啪”地拍着自己大腿:“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老板,您是没看见,楼下那帮记者跟闻着味儿的疯狗似的正满世界找那个渣男呢。听说那小子现在躲在公寓里,连窗帘都不敢拉开,怕被扔石头。”
苏云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端起咖啡,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李诚儒那张兴奋的脸上。
“这才哪到哪。”他吹了吹咖啡的热气,“现在的骂声,只是开胃的前菜。等明菜的新歌发出去,那才是主菜。”
他看了一眼手表。
“人来了吗?”
“来了!”李诚儒立马放下杂志,“黑木部长……哦不,现在是黑木代理本部长,亲自带着造型团队和录音设备,一早就去了明菜小姐的房间。说是要给她打造一个全新的‘复仇女神’造型。”
苏云点了点头。
黑木香是个聪明人。昨天那一夜的“调教”没白费,她现在不仅是苏云的女人,更是苏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她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那个男人满意。
“走,去看看。”
苏云擦了擦手,站起身。
……
隔壁套房被临时改造成了化妆间。
推开隔壁套房的门,一股昂贵的香水和发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造型师手里那把剪刀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声。
黑木香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弯着腰,亲自给椅子上的女孩整理着衣领。
听到开门声,黑木香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一套干练的白色西装,脸上化着淡妆,虽然眼底还有些许青黑,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已经和昨天那个唯唯诺诺的女人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有了靠山后的自信,也是一种被滋润后的……妩媚。
镜子里映出苏云的身影。
黑木香直起身,转过来的瞬间,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软化成了一汪春水,脸颊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双腿下意识地并拢了一下。
“苏。”她微微鞠躬,声音恭敬而柔顺。
苏云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直接越过她,落在了镜子里的那个身影上。
嘴角的弧度,缓缓勾起。
昨天那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亮出爪牙的妖精。
原本厚重的刘海被梳了上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略带忧郁、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身上是一件黑色的、剪裁极其大胆的长裙,锁骨和肩膀完全裸露在外,脆弱得让人想摧毁,却又冷艳得让人不敢靠近。
最绝的是那头短发,凌乱,不羁,透着一股子“老娘不在乎了”的颓废美。
“感觉怎么样?”苏云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中森明菜看着镜子里的那个陌生人,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裙摆。
“很冷。”她轻声说。
“冷,就对了。”苏云的手,没有去碰她,而是从她身后伸出,指尖轻轻滑过镜子里她那道脆弱的、裸露在外的锁骨轮廓。
镜中的女孩,身体微微一颤。
“这首歌,叫《难破船》。就是要在冰冷的海水里,唱出那种窒息的感觉。”
“记住,不要哭。”
苏云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
“眼泪,是留给失败者的。”苏云俯下身,对着镜子里那双漂亮的眼睛,声音低沉如魔鬼的耳语,“把它含在眼眶里,让它像钻石一样发光。那才是……捅向男人心脏最锋利的刀。懂了吗?”
中森明菜看着镜子里那个男人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先生。”
……
下午三点,FM东京。
当《难破船》那悲伤到极致的前奏,通过电波,传遍整个关东平原时,无数个场景,同时陷入了静止。
正在盘点货物的便利店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在交易大厅里嘶吼的股票经纪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语速;正在准备晚餐的主妇,切到了一半的洋葱滚落在地。
那仿佛泣血般的歌声,配上今早那人尽皆知的丑闻,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人心中那扇名为“共情”的闸门。
唱片店门口排起了长龙。
电台的点播热线瘫痪了。
就连那些平时不怎么听流行歌的中年人,在听到那句“我是爱的难破船”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不仅是一首歌,这是一场集体的“情绪宣泄”。
帝国饭店的套房里,黑木香正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汇报着每小时都在呈几何级数疯涨的单曲销量数据。
苏云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那枚玳瑁发簪,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够了。”苏云将那枚发簪轻轻放在桌上,打断了还在兴奋汇报的黑木香。
“接下来的事,交给你和诚儒处理。我要出去一趟。”
“您去哪儿?需要我安排车吗?”黑木香连忙问道。
“不用。”
苏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带。
“我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决定我们未来能不能躺着赚钱的人。”
……
日本放送NippoBroadcastigSyste,深夜档电台录音室外。
这是一家位于有乐町的老牌电台。虽然已经到了晚上十点,但走廊里依然人来人往。
苏云没有带李诚儒,独自一人,站在一间挂着“中岛美雪的AllNightNippo”牌子的录音室门口。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符合“拜访”礼仪的东西。
没有鲜花,没有昂贵的伴手礼,只有一罐刚刚从楼下自动贩售机里买的、还在冒着热气的UCC罐装咖啡。
十分钟后。
录音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宽松的棉布衬衫、牛仔裤,背着个大吉他包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并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甚至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如果不仔细看,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像个大学助教一样的女人,就是被称为“日本乐坛魔女”、写尽了人间悲欢的中岛美雪。
此时的她,正处于创作力的巅峰,也是她最“致郁”、最犀利的时期。
她低着头,正准备往外走,突然感觉到有人挡住了路。
抬起头。
看到了一张陌生的、年轻的、带着一丝淡笑的东方面孔。
“中岛小姐。”
苏云开口了,用的是标准的日语。
“深夜做节目,辛苦了。喝口热的?”
他把手里那罐几百日元的咖啡递了过去。
中岛美雪愣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这种场面。有的送昂贵的首饰,有的送成堆的鲜花,有的直接塞支票。
但送一罐便利店咖啡的,这还是头一个。
她没有接。
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像两盏手术灯,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
“你是记者?”她的声音不像唱歌时那么高亢,反而有些沙哑低沉,透着一股被无数次打扰后的、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我是那个一口气买下你所有版权的冤大头。”
苏云笑了笑,自嘲地说道。
中岛美雪的眼神变了。
“原来是你。”
她上下打量着苏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个中国来的大老板?听说你逼着索尼和雅马哈签了字,把我的歌当白菜一样批发走了?”
“不是批发。”苏云摇了摇头,“是收藏。”
“收藏?”中岛美雪嗤笑一声,“商人就是商人,总能把赚钱说得这么好听。你想靠倒卖我的歌赚钱?我劝你省省。我的歌,在中国,没人听得懂。”
“是吗?”
苏云没有反驳。
他只是打开那罐咖啡,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天花板,轻声哼唱了起来。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那是《ルージュ》(口红),也就是后来王菲翻唱的《容易受伤的女人》的原曲。
但这首歌,现在还没红到那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