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辆,而是一支车队。
三辆挂着广东牌照的解放牌重型卡车,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的速度,在泥泞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蠕动。
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水坑,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李诚儒裹着那件不知穿了多久的军大衣,站在“一号基地”那扇刚刷了红漆的大铁门前。
他的鼻头冻得通红,手里夹着的烟卷烧到了滤嘴,烫得他“嘶”地一缩手,却浑然不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渐渐逼近的、庞大的车队轮廓上。
“老严!老严!”
烟头被李诚儒猛地摔在地上,用脚后跟狠狠碾进泥里。
他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冲着身后那栋灰扑扑的机房楼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完全变了调:
“来了!洋祖宗进村了!都他娘的别睡了!把棉被都给我抱出来!”
“咣当”一声。
机房的铁门被撞开。
严援朝冲了出来。
这个平日里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工程师,此刻棉鞋都没提好,一只脚的后跟还踩在鞋帮上,就那么一瘸一拐地往外冲。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精壮的小伙子,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厚厚的棉被。
“慢点!让司机慢点!”
严援朝一边跑一边吼,嗓子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显得嘶哑。
“那里面装的是比金子还脆的东西!谁要是敢颠了一下,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车队终于停稳。
并没有马上卸货。
苏云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呢子大衣,肩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脸色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湘西清晨的冷雾里,却亮得吓人。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
除了核心团队,周围几百米内已经被保卫科的人清空了。
那些正在“特训”的日本技术员和石田务,都被以“检修电路”为由,关在了另一栋楼里。
“清场。”
苏云低声吩咐了一句。“明白。”
李诚儒一挥手,几个穿着军大衣的保卫科人员立刻散开,以车队为中心,拉起了一道无形的人墙。
“开箱。”
随着苏云一声令下,严援朝亲自拿着撬棍爬上了车厢。
第一个木箱被撬开。
里面塞满了防震泡沫和稻草。
刨开这些掩护,露出了一台造型奇特、通体深紫色的机器一角。
那是一种在这个年代的中国绝对见不到的颜色,也是一种绝对见不到的工业设计。
流线型的外壳,巨大的显像管屏幕,还有那个醒目的、仿佛来自外星文明的LOGO:
【SiliGraphics(SGI)】
严援朝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时,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
“IRIS1400……”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真的是它……我在国外的期刊上见过……他们叫它‘图形怪兽’……”
“行了,别跟个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
苏云打断了他,“先把这两个‘门神’抬进总控室。记住,这是摆在明面上,给日本人上香用的。”
“那‘里子’呢?”严援朝压低声音问。
苏云指了指第二辆车上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标注着“精密模具配件”的长条形木箱。
“在那儿。”
苏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让那几个从BJ带来的、签了死契的老师傅动手。不要用撬棍,用螺丝刀,一颗钉子一颗钉子地卸。”
“搬进地下二层的恒温库。除了你和我,谁也不许靠近。”
……
半小时后,地下二层。
这里原本是防空洞,现在被改造成了绝密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将那个刚刚被拆解出来的“怪物”,照得纤毫毕现。
那不是一台完整的机器,而是一组被固定在特殊支架上的、由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镜片组成的、极其复杂的透镜组件。
它静静地躺在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每一块镜片都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深邃的紫色,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那是吉姆·克拉克花了半辈子心血打磨出来的EUV极紫外光源验证模组。
哪怕是不懂技术的李诚儒,看到这东西,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但他看得出,这东西“金贵”。
那种精密、那种复杂,跟旁边仓库里那些傻大黑粗的国产机床比起来,简直不像是同一个星球的产物。
“这就是……咱们花了几十万美金,买回来的‘玻璃片’?”李诚儒咽了口唾沫,声音都不敢放大,生怕把这玻璃震碎了。
“这不是玻璃片。”严援朝没有去扶,他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麂皮包裹的放大镜,像个最虔诚的信徒,近乎贪婪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
“这是……‘神之眼’。”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苏云,“这是未来三十年,全世界所有芯片厂的……命根子。”
严援朝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苏云。
“苏爷……咱们真的把它弄回来了……我做梦都不敢想……我以为咱们还得再摸黑走上二十年……”
“那就擦干你的眼泪。”
苏云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火光“噌”地一声亮起,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照亮了两张同样写满了野心的脸。
“这东西现在就是个死物。没有光源,没有光刻胶,没有双工件台,它就是一堆废玻璃。”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酷而清醒。
“老严,我把它交给你,不是让你供起来哭的。”
“我要你,把它给我‘活体解剖’了。”苏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冰冷,“我要你把它的每一层镀膜,每一道曲率,每一个光路参数,都给我用笔,一个一个地画下来,抄下来!我要你,把它的‘魂’,给我从这堆玻璃里,硬生生地掏出来!”
“是!”严援朝擦了一把脸,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烈火,“只要有这东西在,我就算死在实验室里,也要把它的原理吃透!”
苏云将烟头在潮湿的墙壁上按灭。火星熄灭,地下室重归昏暗。
“行了,把‘神’锁好。”他转身向外走去,“咱们得去楼上,伺候那帮‘凡人’了。”
“日本人还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杨洁导演还在等着咱们的金箍棒。”
“咱们先得用那两台SGI,把这个春节的天,给捅破了。”
……
回到地面,总控室。
两台SGIIRIS1400已经被架设完毕。
那紫色的机身,在那堆木头壳子伪装的“假电脑”中间,显得鹤立鸡群,霸气侧漏。
“喂!这是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石田务带着几个东映的技术员,不顾阻拦冲了进来。
他们原本是在隔壁“检修电路”,但那搬运重物的动静实在太大,职业的敏感让他们感觉到了不对劲。
然而,当石田务冲进房间,看到桌子上那两台正在启动的紫色机器时,他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S……SGI?IRIS1400?!”
石田务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几乎是吼出了那个型号。
他身后的几个日本技术员更是像见了鬼一样,其中一个甚至下意识地拿出笔记本,想要记录,手却抖得写不出一个字。
而在这个中国湘西的破山沟里,居然一下子出现了两台?!而且还是最新型号?!
“苏……苏桑……”
石田务指着机器,手指哆嗦着,“这……这是真的?”
苏云正站在机器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自检代码。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云淡风轻的笑容。
“哦,石田先生。”
苏云拍了拍机箱,发出一声沉闷而有质感的金属回响。
“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我们‘盘古’系统的……硬件升级版。”
“之前的木头壳子……咳,之前的原型机确实不太稳定。所以我让人从香港‘顺路’带了两台回来。”
顺路?带了两台?
石田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种被美国人严防死守的顶尖设备,是能随随便便“顺路”带回来的吗?
石田务看着苏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这个中国人的背景,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想象的范畴。
“怎么?石田先生想试试?”苏云让开了位置。
石田务咽了口唾沫,像是朝圣一样走过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特制的三键鼠标。
屏幕上,是一个已经建好模的、复杂的机械结构。
他试探性地,轻轻推动鼠标。
屏幕上,那个由数万个多边形构成的复杂模型,没有丝毫的卡顿和延迟,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丝滑地、流畅地、完美地,进行了360度的旋转和缩放。
实时的光影渲染,让那虚拟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冰冷而逼真的光泽。
“神……”石田务喃喃自语,他摘下眼镜,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再戴上,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吸进去。
“用这个……用这个画中间画……”他猛地转头看向苏云,眼神狂热,“苏桑!我们能做出神作!真正的神作!”
“当然。”
苏云笑了。
“不过在画动画之前,我要先用它,做点别的。”
……
傍晚,剪辑室。
杨洁导演坐在椅子上,已经整整等了三个小时。
桌上的烟灰缸满了,茶也凉了。
她显得极度焦躁,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向门口。
“怎么还没好?不是说机器到了吗?”
杨洁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苏云这小子,不会是掉链子了吧?明天就要把带子送去BJ了!台里的领导本来就对咱们这特效有意见,说是‘乱花钱’、‘搞封建迷信’。这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咱们这一年的心血可就……”
“杨导,您坐下歇会儿。”
旁边的摄像师王崇秋劝道,“苏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他哪次让咱们失望过?”
“这次不一样!”杨洁急得直拍手,“这次是SGI!是电脑!咱们谁懂那个?万一……”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苏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但精神极其亢奋的严援朝。
“怎么样?”杨洁一个箭步冲过去。
苏云没说话,只是把一盘刚刚转录好的贝塔带递了过去。
“杨导,幸不辱命。”
王崇秋赶紧接过带子,塞进了录像机。
“啪。”
按下播放键。
监视器的屏幕闪烁了一下。
画面切换,定格在东海龙宫那昏暗的水底。
孙悟空的扮演者,正做出一个吃力拔起柱子的动作。
就在这一帧,“播放”键被按下。
“轰——”
虽然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屏幕上,那根原本平平无奇的棍子,突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金色粒子流。
那些粒子不是平面的光斑,而是立体的、流动的、甚至带着湍流和涡旋的能量体!
它们缠绕着金箍棒,照亮了整个龙宫幽暗的水底,连周围虾兵蟹将盔甲上的反光,都被这金光映照得一清二楚!
水波在激荡,气泡在升腾。
那种真实感,那种压迫感,那种仿佛要冲破屏幕砸在人脸上的视觉冲击力,让在场的所有人,瞬间石化。
杨洁张大了嘴,手里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裤脚上,她却浑然不觉。
“这……这是咱们做的?”
过了许久,杨洁才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屏幕。
“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做的?”
“是。”
苏云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绚烂的金光,声音低沉而有力。
“杨导,”苏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沉而有力,“带着它,去BJ。”
“去告诉那些觉得外国月亮比较圆的领导,告诉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片璀璨的金光上,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
“……咱们的神,回家了。”
杨洁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那盘带子,死死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的命。
杨洁猛地转过身,一把从王崇秋手里夺过那盘录像带,死死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她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汹涌而出。
“走!崇秋!现在就走!”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去火车站!买最近的一班车!我要亲自把这盘带子,砸在台长的办公桌上!我看这次,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
深夜,大庸火车站。
苏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是载着杨洁和《西游记》样片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出,消失在夜色中。
风很大,卷起他的衣角。
“苏爷,您不跟着去BJ?”李诚儒在旁边问道。
“不去了。”
苏云摇了摇头。
“舞台是他们的。我这个做幕后的,只要把台子搭好就行。”
他转过身,看向远方那漆黑的山峦。
“而且,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
“老严还在地下室等着拆解那个EUV镜头。石田务还在等着教那帮姑娘画画。还有……”
苏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报纸。
那是一张香港的《明报》,上面的娱乐版块,登着一张张明敏的照片,标题是:《港星北上,春晚献唱“我的中国心”》。
“……还有这首歌。”
苏云轻轻弹了弹报纸。
“这首歌加上那根金箍棒,这个春节,注定要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
“走吧,回厂里。”
“咱们去给那个EUV镜头,搭个窝。”
黑暗中,苏云的脚步声清晰而坚定。
他知道,那一抹来自硅谷的幽蓝,和那一抹来自《西游记》的金光,将在这个古老的国度,交织出一片无人见过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