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听筒。
听筒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那是跨越了海底光缆和无数中继站的杂音。
“Hello?ThisisPeterGuber'soffice.Whoisspeakig?”(喂?这里是彼得·古伯办公室。哪位?)
接电话的是个女秘书,声音标准,透着股好莱坞特有的职业冷漠。
“TellPeter,it'sSufroChia.”(告诉彼得,是中国来的苏。)
苏云的声音很稳,英语流利得没有一丝口音,在这间充满霉味儿的BJ电话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Heiswaitigforycallregardigthe...'CybertroProject'.”(他在等我的电话,关于……‘塞伯坦项目’。)
对面沉默了两秒。
显然,“塞伯坦”这个词触动了某种优先级的开关。
一阵转接的忙音后。
一个略显油滑、带着明显兴奋劲儿的男声冲进了苏云的耳朵。
“Oh,Su!Myysteriofried!”(噢,苏!我神秘的朋友!)
彼得·古伯,哥伦比亚影业的总裁,也是那个跟苏云签了“5亿美金对赌协议”的赌徒。
“这都几个月了?我还以为你在东方的神秘丛林里迷路了。怎么?是准备告诉我,你们那个玩具厂还在挖地基吗?”
古伯的声音里带着调侃,背景里甚至还能听到酒杯碰撞的声音,显然洛杉矶那边正是夜生活的开始。
“彼得,收起你的幽默感。”
苏云冷冷地打断了他。
“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聊天气。我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要的‘金矿’。或者用你的话说,那个能让我们都发财的‘塑料神像’。”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哪怕隔着一万公里,苏云也能感觉到古伯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你是说……原型机出来了?”古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苏,别开玩笑。孩之宝那边还没搞定日本的Takara呢,你们中国人的速度能比日本人还快?”
“日本人?”苏云嗤笑一声,“他们还在用手绘图纸的时候,我的数控机床已经把模具铣出来了。”
苏云把玩着手里的电话线,语气慵懒却致命。
“彼得,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我只给你一个选择。”
“三天后,我会让人带着这个样品去香港。如果你想成为这个‘神像’的全球独家代理商,想赚那5亿美金的佣金,那就带着你的诚意——还有支票本,去半岛酒店等我。”
“如果不来……”
苏云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
“……那我就去找华纳,或者环球。我相信,哈里森先生会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毕竟他刚从我这儿买走了《三打白骨精》。”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商业谈判中最有效的手段——制造稀缺感和竞争焦虑。
“Wait!Wait!”
古伯急了,电话那头传来了椅子倒地的声音。
“苏!你这个魔鬼!别找哈里森那个混蛋!我去!我现在就让秘书订机票!香港见!该死的……你最好保证那东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你可以带上验钞机,也可以带上显微镜。”
苏云嘴角上扬。
“但在那之前,记得先把我们在《末代皇帝》项目上的尾款结一下。你知道的,我很穷,打这个电话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嘟——”
苏云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给对方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呼……”
放下听筒,苏云看了一眼计费器。
3分45秒。
“苏爷,怎么样?”李诚儒凑过来,一脸紧张,“那个洋鬼子……答应了?”
“他没得选。”
苏云站起身,拿起那个装载着未来的木盒子,推开电话间的门。
门外,那个营业员大姐正盯着计费器,看到苏云出来,眼神复杂:“同志,一共收您八十五块六。这电话……够贵的啊。”
“是挺贵。”
苏云笑了笑,没要找零,“不过,这可能是这条电话线上,这辈子跑过的最值钱的一笔生意。”
……
走出电报大楼,阳光正好刺眼。
街上很吵。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卖烤红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诚儒。”
“哎,苏爷。”
“去买票。”
“去哪?香港?”李诚儒以为是要去赴约。
“不。”
苏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个群山环绕的地方。
“香港那边,让乐韵先去顶着,接待一下古伯,把场面撑起来。咱们……得先回趟湘西。”
“啊?这时候回湘西?”李诚儒有点懵,“那这生意……”
“生意是谈出来的,更是做出来的。”
苏云拍了拍手里的木盒子。
“这只是一个样品。要想在这个月就把几万个这玩意儿铺到全美国的货架上,光靠嘴皮子不行。”
“我得回去,盯着雷胜利把那条生产线给我转起来。少一颗螺丝钉,这5亿美金的盘子都得崩。”
苏云大步走下台阶,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而且……”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只剩下最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个时代的宣战。
“而且,除了这铁人,我还得给那帮洋鬼子准备点别的‘惊喜’……”
李诚儒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苏爷!等等我!哎您说这惊喜是啥啊?不会又是那种会发光的棍子吧?”
苏云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奔驰车里。
“砰。”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车身滑入长安街的车流,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河,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电报大楼顶上的大钟,依旧不紧不慢地敲响着。
当、当、当……
去往机场的路上,那辆黑色的奔驰车开得飞快,车轮卷起的雪泥甩在路边的白杨树干上,啪啪作响。
李诚儒紧紧抓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苏爷,您这真是……不要命了。”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苏云正闭着眼靠在后座上,脸色苍白,但下颌线的线条却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三天,要从BJ飞长沙,再坐车进大庸,拿了东西再折腾到广州过关去香港。”李诚儒咽了口唾沫,“这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得散架啊。要不……我去?”
“你去没用。”
苏云没睁眼,声音沙哑,“老雷那脾气你知道,除了我,谁去他都敢拿着扳手往外撵人。而且……”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擎天柱”样品的木盒子上。
“……我要拿的那样东西,只有我知道它该是什么样。那是咱们给美国人准备的‘迷魂汤’,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
北京首都机场。
这时候的机场还没后世那么气派,候机楼里甚至还能闻到一股煤烟味。
苏云买的是最早一班飞往长沙的航班。执飞的是一架老旧的苏制伊尔-62,绰号“空中拖拉机”。
登上飞机,机舱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航空煤油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空姐穿着臃肿的棉大衣,正给乘客发着印着“中国民航”字样的纪念品钥匙扣。
“同志,请系好安全带。”
飞机轰鸣着滑跑,那种巨大的震动感让苏云的牙齿都在打颤。
随着机头昂起,BJ灰蒙蒙的轮廓逐渐在舷窗外变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苏云看着窗外,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在今天下午抵达长沙,连夜坐吉普车进山,明天凌晨到达大庸基地。
留给他检查生产线和制作“迷魂汤”的时间,只有不到六个小时。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命,赢面是整个未来。
……
长沙到大庸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刚过完年,湘西的山路上全是未化的积雪和烂泥。
苏云包的那辆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像个喝醉了的醉汉,左摇右晃。
“苏爷,前面塌方了,得绕路!”
司机是个本地汉子,操着一口难懂的塑料普通话,一脸的无奈。
“绕!不管多远,天亮前必须到!”苏云死死抓着扶手,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吐。
颠簸,无休止的颠簸。
当吉普车终于停在“画笔”实验室那个废弃罐头厂的门口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四点了。
苏云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苏爷?!”
门口传来了惊呼声。
雷胜利裹着一件全是油污的军大衣,手里还提着个手电筒,正带着人巡夜。
看到满身泥点子、脸色惨白的苏云,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吓了一跳。
“您怎么……这就到了?”
“废话少说。”
苏云摆摆手,推开雷胜利伸过来搀扶的手,深吸了一口山里冰冷的空气,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带我去机房。我要的东西,做好了吗?”
“做好了!都在带子里!”雷胜利指了指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厂房,“赫尔曼那老小子一开始还叽叽歪歪说不可能,后来我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看了一遍您画的分镜,他才服气。这几天机器就没停过!”
苏云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机房里,嗡嗡的散热风扇声震耳欲聋。
几台SGI图形工作站正全负荷运转,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据流。
赫尔曼·施密特,那位严谨的德国专家,此刻正顶着鸡窝头,眼圈乌黑,像个疯子一样在键盘上敲击着。
看到苏云进来,赫尔曼猛地转过身,湛蓝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苏!你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赫尔曼挥舞着手臂,指着屏幕,“没人会用这种精度的建模去做一个玩具广告!这是在烧钱!是在犯罪!”
“但这很美,不是吗?”
苏云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上面正在渲染的最后一帧画面。
“放给我看。”
赫尔曼嘟囔了一句德语脏话,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段只有15秒的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背景,只有漆黑的虚空。
一辆红蓝相间的卡车头,在虚空中疾驰。
突然,随着一阵充满金属质感的摩擦声,车头解体、重组。
轮胎翻转,车窗变成胸甲,排气管化作肩炮。
每一个零件的运动都符合物理逻辑,每一道金属反光都真实得令人发指。
最后,那个高大的机器人单膝跪地,缓缓抬头,那双蓝色的电子眼在黑暗中亮起,仿佛拥有了灵魂。
“滋——”
视频结束。
苏云站在屏幕前,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要的“迷魂汤”。
在这个电脑特效还停留在《电子世界争霸战》那种简陋线条的年代,这短短15秒的“物理级变形演示”,对任何一个好莱坞片商来说,都是降维打击。
它不仅是广告,它是对未来的预言。
“转录。”
苏云的声音有些颤抖,“转录到Betaca带子上。我要带走。”
“已经录好了。”雷胜利从怀里掏出一盘还带着体温的磁带,递给苏云,“苏爷,这玩意儿……真能换回美金?”
苏云接过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
“能。而且是很多。”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疲惫不堪却又眼神热切的技术员们。
“大家辛苦了。等我从香港回来,每人发一辆飞鸽自行车!带变速的!”
欢呼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苏云没敢多停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去广州的火车发车还有三个小时。
“老雷,生产线给我盯死了。一旦我那边电话打过来,你要保证每天能下线一千个成品。少一个,我唯你是问。”
“放心吧苏爷!”雷胜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要是掉链子,我把自己塞进注塑机里给你炼了!”
……
再次上路。
这一次是绿皮火车,从长沙晃荡到广州,又是十几个小时。
当苏云站在深圳罗湖口岸的桥头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了。
这里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点。
身后,是尘土飞扬、正在疯狂搞基建的深圳特区;身前,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香港。
苏云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满是褶皱的大衣,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行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过了关,一辆挂着两地牌照的银色劳斯莱斯已经等在路边了。
车窗降下,露出了一张妆容精致、眼神凌厉的脸。
是乐韵。
几个月不见,这位“凤辣子”已经完全脱胎换骨。
她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香奈儿的职业套装,戴着墨镜,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明强干,活脱脱就是个港岛女强人。
“苏爷。”
乐韵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苏云一眼,眉头微皱,“您这……是从难民营逃出来的?”
“少废话,上车。”苏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自己瘫在真皮座椅上,“那个彼得·古伯到了吗?”
“到了。昨天下午到的,住在半岛酒店。”
乐韵递过来一杯热咖啡,语气干练,“我安排了大D带人去接机,排场给足了。那个美国佬一开始还挺傲慢,看到咱们的车队和保镖,稍微老实了点。不过……”
“不过什么?”苏云喝了口咖啡,感觉魂儿回来了一半。
“不过他好像没什么耐心。刚才还在酒店大堂嚷嚷,说如果今天中午见不到你,他就直接买票去日本找Takara了。”
“去日本?”
苏云冷笑一声,摸了摸胸口那盘硬邦邦的磁带。
“他去不了。”
“开车。去半岛酒店。”
苏云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抹因为极度疲惫而产生的疯狂。
“我要让他在那张支票上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
香港,尖沙咀,半岛酒店。
这座有着“远东贵妇”之称的酒店,大堂里永远弥漫着下午茶的香气和现场弦乐的优雅。
彼得·古伯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焦躁地看着手腕上的劳力士。
他觉得自己疯了才会信那个中国人的鬼话,跑到这个该死的小岛上来。
“该死……我就知道那是骗局。”古伯把餐巾往桌上一扔,对身边的秘书吼道,“订票!去东京!现在就……”
话音未落。
大堂的旋转门被推开。
一股带着寒意和尘土气息的风,硬生生闯进了这个充满香水味的奢华空间。
苏云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换衣服,依旧是那件皱巴巴的黑色大衣,裤脚上甚至还沾着湘西的红泥。
他的头发有些乱,胡茬冒出来一截,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
但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周围衣冠楚楚的侍者和客人们,竟然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头刚从荒野里杀回来的狼,眼里只有猎物。
“彼得。”
苏云径直走到古伯面前,甚至没有坐下。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盒子,还有那盘磁带,“砰”的一声拍在有着精美桌布的餐桌上,震得银质餐具一阵乱响。
“你要的金矿,我带来了。”
苏云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让你的秘书把机票退了。”
“我们要谈的生意,可能需要很久。”
古伯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泥土的中国年轻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简陋的木盒。
在那一瞬间,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打开它。”
苏云指了指盒子,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狰狞的笑。
“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