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的大堂,安静得只有银勺子搅动瓷杯的轻响。
彼得·古伯盯着面前那个满身泥点子、胡茬乱冒的中国年轻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像是个装咸菜用的简陋木盒子。
他感觉受到了侮辱。
“苏,这就是你的‘新世界’?”
古伯扯了扯领带,脸上露出那种好莱坞大亨特有的、混合了傲慢与不耐烦的神情,“一个烂木头盒子?你为了这个让我退了去东京的机票?看来我真是疯了。”
“别急。”
苏云根本没看他。他太累了,三天三夜的奔波让他现在的血糖低到了极点。
他伸出手,直接拿过古伯面前那盘没动的精致点心,抓起一块司康饼就往嘴里塞。
狼吞虎咽的样子,跟周围那些举止优雅的英国绅士格格不入。
“水。”苏云含糊不清地冲旁边的乐韵招了招手。
乐韵二话不说,把自己那杯没喝过的红茶递了过去。
苏云一口气灌下去,感觉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终于压下去了点。
他长出了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把嘴,这才抬起眼皮,看向一脸铁青的古伯。
“彼得,你知道Takara现在在卖什么吗?”
苏云一边说,一边伸手扣住了那个木盒子的盖子。
“他们卖的是‘戴亚克隆’,是驾驶员和机器载具。在他们的概念里,那只是个给小人儿坐的冷冰冰的机器。”
“咔哒。”
苏云手指用力,掀开了盒盖。
“但我卖的……”
他把那个红蓝相间的卡车头拿了出来,重重地顿在洁白的桌布上。
“……是生命。”
古伯的眼神在触碰到那个卡车头的瞬间,凝固了。
他是行家。作为哥伦比亚影业的总裁,他见过无数道具和玩具。
眼前这个东西,虽然还没变形,但那种漆面的光泽度、那种模具的合缝精度,甚至连车窗玻璃那种半透明的烟熏质感,都远超这个时代市面上的任何塑料玩具。
“这是……”古伯下意识地伸出手。
“咔嚓。”
苏云的手指灵巧地拨动。
车头翻转,双腿拉伸,手臂旋出。
伴随着一阵令人极度舒适的、充满机械阻尼感的棘轮声,那个红色的卡车头在苏云手中瞬间站立了起来。
最后一步。
苏云按下了头部的弹簧扣。
“啪。”
那个经典的、带着口罩的蓝色头雕弹了出来,那一双涂装了透光漆的蓝色眼睛,仿佛正冷冷地注视着古伯。
擎天柱。
它站在半岛酒店的餐桌上,虽然只有二十多厘米高,但那股子凛凛的威风,竟压得古伯喘不过气来。
“God……”
古伯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擎天柱胸口的合金部件。
凉的。是锌合金。
“这质感……Takara的戴亚克隆我也见过,他们的塑料感太强了,关节松松垮垮。但这个……”古伯轻轻掰动了一下手臂,那清脆的“咔哒”声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简直就是工艺品。”
“这只是工艺。”
苏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盘还带着他体温的Betaca磁带。
“彼得,玩具做得再好,也就是个摆设。要想让美国的孩子们把手里的零花钱全掏出来,你得给他们一个理由。”
苏云指了指酒店大堂角落里那台用来播放宣传片的电视机和录像机。
“乐韵,去放一下。”
“是。”
乐韵接过磁带,踩着高跟鞋走了过去。她那干练的背影和刚才给苏云递水的温顺判若两人。
“滋——”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
古伯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他以为会是什么玩具实拍广告,或者那种蹩脚的手绘动画。
但下一秒。
他手里的咖啡杯,“当啷”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褐色的液体溅满了洁白的桌布,但他浑然不觉。
屏幕上,是一片漆黑的宇宙背景。
一辆红蓝卡车在虚空中疾驰。
紧接着,是一段在1984年看来简直是“神迹”的画面。
车体解体、悬浮、重组。
每一个零件都在光影中翻转,金属的摩擦火花,液压杆的伸缩,甚至连轮胎橡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那不是动画片里的“变形”,那是真实的、物理级别的“机械重构”。
15秒。
仅仅15秒。
当擎天柱单膝跪地,那双电子眼亮起,并配上一句低沉的合成音效——
“Autobots,TrasforadRollOut!”
汽车人,变形出发!时。
古伯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开了。
“这……这是哪家公司做的?”
古伯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ILM工业光魔?不,卢卡斯那帮人现在正忙着搞《星球大战》,他们没空接这种活!而且这光影……这渲染……”
古伯死死盯着苏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贪婪。
“苏,你到底是谁?你手里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技术?这至少领先了好莱坞五年!”
苏云依然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司康饼。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着古伯。
“这是我在湘西的山沟里,用两台电脑和几百个中国工程师的脑子算出来的。”
苏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彼得,现在你可以选择了。”
“一是去日本,找Takara买那些没有灵魂的塑料块,然后在美国花几百万美元拍那种没人看的低幼广告。”
“二是跟我合作。”
苏云指了指桌上的擎天柱,又指了指电视机。
“我提供最好的玩具,提供这种级别的动画剧本和特效支持。而你,负责铺货,负责让全美国的电视台都播我们的动画片。”
“我们要做的,不是卖玩具。”
苏云站起身,虽然他满身泥污,但此刻的气场却彻底压倒了眼前这位好莱坞大亨。
“我们要创造一个宇宙。一个价值几十亿美金的……塞伯坦宇宙。”
古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是商人,也是赌徒。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如果这玩意儿上市,配合这种级别的动画宣传,美泰的芭比娃娃和孩之宝的特种部队都得靠边站!
“我签!”
古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但是苏,我要独家代理权!北美、欧洲,全部!”
“可以。”
苏云笑了。
“但我的条件,除了那5亿美金的对赌协议外,还要加一条。”
“什么?”古伯现在已经被那个擎天柱迷得神魂颠倒,只要苏云不要他的命,他什么都敢应。
“所有的玩具包装上,必须印上‘MadeiChia’。”
苏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擎天柱的胸口。
“而且,动画片的制作人名单里,第一位,必须是我。”
古伯愣了一下。
他以为苏云会要更多的钱,或者更多的股份。
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在他看来无关痛痒的“面子问题”。
“就这个?”古伯有些不可置信。
“对,就这个。”
苏云的眼神变得深邃。
古伯永远不会懂,这简单的三个单词,对于1984年的中国,对于那些在湘西山沟里熬白了头的工程师们,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尊严。
“Deal!”成交!
古伯伸出手,虽然那只手保养得很好,而苏云的手上还带着泥垢和茧子。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乐韵,拿合同。”
苏云松开手,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强撑着没倒下。
这一仗,打赢了。
当古伯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苏云转头看向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对岸的中环高楼林立。
他似乎看到了一艘艘装满擎天柱的货轮,正从这片水域驶出,驶向太平洋的彼岸。
而每一只擎天柱的脚底板上,都刻着那行小小的、却足以撬动时代的字:
MadeiChia.
香港的雨,下得黏糊糊的。
从半岛酒店出来的时候,苏云拒绝了彼得·古伯用私人游艇送他去深圳的提议。
他那身还没来得及换的脏衣服,和那个金碧辉煌的码头实在是不搭调。
“苏爷,真不歇一晚?”
乐韵站在劳斯莱斯车旁,手里撑着把黑伞,看着一脸倦容的苏云,眼里满是担忧,“您这身体……”
“歇不了。”
苏云钻进车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签好的、墨迹还没干透的意向书。
“古伯那个老狐狸,虽然签了字,但他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的口袋。他赌我交不出货。只要我这边晚一天,他就会立刻以此为由撕毁合同,然后转头去吞掉我们的专利。”
苏云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那一头乱发。
“乐韵,香港这边交给你了。给我盯死那个离岸账户,只要古伯的第一笔定金——那两千万美金一到账,立刻全部转入采购户头。”
“买什么?”乐韵掏出小本子,神色干练。
“买锌锭。买ABS工程塑料。买最好的日本住友油漆。”
苏云的眼神像是在燃烧。
“我要让那帮美国佬看看,什么叫……中国速度。”
……
罗湖桥。
苏云再次跨过了这条分界线。
身后是资本主义的霓虹,身前是社会主义的尘土。
李诚儒早就等在那边了,开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吉普。
看到苏云,他二话没说,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和两个热乎的肉包子。
“苏爷,车加满油了。咱们是直接杀回大庸,还是……”
“回大庸。不停车。”
苏云咬了一口包子,那是猪肉大葱馅的,油水足,顶饿。
吉普车轰鸣着冲进了夜色。
这一次,没有软卧,没有轮渡。只有漫长的、颠簸的国道。
从深圳到湖南,一千多公里。路况差得惊人,好多地方还是碎石路。
吉普车像个铁皮罐头一样在路上乱蹦,苏云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但他愣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黑影。
他在算账。
算时间,算产能,算物流。
现在的“一号基地”,只有两条从日本淘回来的二手生产线,加上雷胜利他们土法上马改的一条线。满打满算,日产能也就三千个。
而古伯的订单是多少?
首批五十万个。
这中间的缺口,大得像个黑洞。
……
两天后。湘西,大庸。
吉普车冲进“一号基地”大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冻雨。
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但这雾气不是天上的云,而是地上的烟。
那是几十个巨大的烟囱正在日夜不停地喷吐着工业废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焦糊味——那是塑料在高温注塑机里熔化的味道。
“轰隆——轰隆——”
冲压机的声音像雷声一样密集。
苏云跳下车,脚下的泥水溅了一裤腿。他没管,大步流星地冲向那个刚刚挂牌的“总装车间”。
车间里,热浪扑面而来。
几百个工人正围坐在流水线旁,头顶是昏黄的灯泡,手里动作飞快。
雷胜利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黑乎乎的毛巾,站在注塑机前骂娘。
“稍微给老子稳一点!温度!温度高了!这一批出来的件全是飞边!这他妈是给美国人看的!不是给废品站的!都给老子回炉重造!”
看到苏云进来,雷胜利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苏爷!你可算回来了!”
雷胜利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眼珠子通红,“这机器……这机器快顶不住了!连轴转了三天三夜,刚才2号机的液压杆都崩了!”
“人呢?”
苏云没问机器,先问人,“人顶得住吗?”
“人还行。”雷胜利指了指墙角,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正枕着成堆的塑料颗粒睡觉,呼噜声震天响,“三班倒,歇人不歇马。这帮小子听说这玩具能卖给美国人,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苏云走过去,拿起流水线上一个刚刚组装好的擎天柱腿部零件。
还烫手。
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漆面。
那是他特意要求的“电镀银”。
在这个年代,国内的电镀工艺普遍粗糙,容易起皮。
但眼前这个零件,光亮如镜,甚至能照出人影。
“这电镀谁搞的?”苏云问。
“老赫尔曼。”雷胜利指了指里间的实验室,“那个德国佬简直是个变态。他自己调的电解液配方,说是多一克酸都不行。为了这批货,他把他在德国的老底都掏出来了。”
苏云点了点头,把零件放下。
他走到流水线的尽头。
那里坐着几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工人。
他们的工作只有一个——拿着一个烧红的钢印,在每一个检验合格的擎天柱脚底板上,狠狠地按下去。
“滋——”
一股青烟冒起。
那行小小的英文字母,便永久地烙印在了这个来自塞伯坦的战士身上。
MADEINA
(C)1984HASBRO/TAKARA/EASTERNART
苏云看着那个钢印,看着那一缕升起的青烟,心里某种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老雷。”
苏云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间里却异常清晰。
“这几天,把所有的库存,全部打包。”
“全部?”雷胜利一愣,“不等那五十万凑齐了?”
“不等了。”
苏云摇了摇头。
“第一批五万个,明天一早,必须装车。走铁路,运广州,转香港。”
“这么急?”
“因为我要给美国人一个措手不及。”
苏云随手拿起一把刚下线的激光枪配件,在手里转了个枪花。
“古伯以为我还在挖地基,以为至少要半年才能交货。但我明天就把这五万个擎天柱砸在他脸上。”
“我要让他在复活节之前,就把这玩意儿摆上沃尔玛的货架。”
……
安排完车间的事,苏云没去休息,而是拐进了旁边的“绝密车间”。
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还有两个保卫科的战士站岗。
推门进去。
这里比外面的总装车间要安静得多,但也精密得多。
赫尔曼·施密特正戴着防毒面具,站在一个巨大的电镀槽前。
槽子里翻滚着绿色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味。
而在槽子上方,悬挂着一排银光闪闪的零件。
那不是擎天柱的红蓝方块。
那是枪。
确切地说,是一把把仿真度极高的、充满了冷战暴力美学的——P38手枪。
那是威震天(Megatro)。
变形金刚G1时代的霸天虎首领。
它的原型,是一把二战时期的纳粹手枪。在这个年代的中国,制造这东西本身就带着一种危险的禁忌感。
“苏,你来了。”
赫尔曼摘好的威震天,枪身镀铬,瞄准镜也是黑得发亮。
“这东西太完美了。”
赫尔曼抚摸着那冰冷的枪身,眼神迷离,“这种复杂的变形成枪的设计,简直是机械学的奇迹。虽然原案是日本人的,但我们改进了扳机结构,现在它的手感……真的像一把杀人武器。”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苏云接过那把“枪”,沉甸甸的。
他熟练地卸下枪托,拉动枪栓,然后在一阵复杂的机械变形声中,把它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胸口纹着霸天虎标志的机器人。
“苏,我得提醒你。”
赫尔曼指了指那堆零件,“这东西在美国可能会有法律风险。玩具枪做得太像真枪……”
“现在是1984年,赫尔曼。”
苏云把威震天放在桌子上,那双红色的电子眼仿佛在嘲笑着世人。
“美国人现在还没那么脆弱。他们崇尚暴力,崇尚枪支。特别是这种……”
苏云指了指那个银色的枪身。
“……这种带着点‘邪恶美学’的反派。”
“擎天柱是给好孩子玩的。而这个……”
苏云笑了,笑得有些冷。
“……这个是给那些想当坏蛋的孩子玩的。相信我,那种孩子更多。”
“把它装箱。单独包装。记住,要在包装盒上印上那个巨大的紫色霸天虎标志,还要写上一句标语。”
“什么标语?”赫尔曼问。
“PeacethroughTyray.”
和平源于暴政。
苏云轻轻念出了这句威震天的经典台词。
“这会把那帮美国的中产阶级家长吓坏的。”赫尔曼耸耸肩。
“吓坏了才好。”
苏云转身往外走。
“只有吓坏了,他们才会记住。这不仅仅是玩具,这是战争。”
……
走出车间,天已经完全黑了。
苏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辆辆正在装货的卡车。
五万个擎天柱,五千个威震天。
它们正被装进一个个印着“EASTERNART”
东方工艺的纸箱子里,即将开始它们横渡太平洋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