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爷。”
李诚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大衣披在苏云身上。
“石田先生那边来信儿了。”
“哦?那个日本老头?”苏云紧了紧大衣,“动画片做得怎么样了?”
“第一集样片出来了。”李诚儒压低声音,“就在刚才,SGI机房那边刚刚渲染完。您要不要去看看?”
“去。”
苏云迈开步子,哪怕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玩具是肉体,动画是灵魂。”
“肉体已经上路了,灵魂……也该觉醒了。”
夜色中,苏云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走得无比坚实。
而在他身后,那几十个冒着黑烟的烟囱,正像一排排钢铁巨兽,在这个贫瘠的山沟里,向着全世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咆哮。
那双沾满了湘西红泥的皮鞋,踩在机房防静电地板上,留下一串干涸的印记。
李诚儒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拖把,一边走一边拖,生怕这点泥土毁了那些比黄金还贵的机器。
机房里冷气开得很足,为了给那几台SGI工作站降温。
苏云一进来,身上的汗就被激得缩了回去,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苏桑。”
石田务正趴在调音台前,耳朵上扣着个巨大的监听耳机。
看到苏云,他连忙摘下耳机,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怎么样?”苏云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那把人体工学椅上。
他太累了,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酸水。
“第一集《TheMoreThaMeetstheEye》,画面已经渲染完了。”
石田务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指了指屏幕。
“但是苏桑,那个变形的音效……我们试了几十种,总是觉得缺点味道。是用液压声,还是齿轮声?感觉都不够……不够‘科幻’。”
苏云揉了揉眉心,强行驱散睡意。
“放给我看。”
“嗨!”
石田务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那些色彩鲜艳的赛璐璐画面开始跳动。
这和后来那种全3D动画不同。
它是二维手绘+三维辅助。
背景是手绘的塞伯坦星球,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尖塔和道路。
而当擎天柱出场时,那流畅的线条和阴影处理,明显带着SGI计算机计算出来的精准透视。
剧情很简单:汽车人在方舟号上遭遇霸天虎袭击,飞船坠落地球,四百万年后苏醒。
关键时刻来了。
方舟号的主电脑“显像一号”伸出探头,扫描了一辆路过的肯沃斯重型卡车。
修复光束打在擎天柱破碎的躯体上。
画面特写。
车轮翻转,驾驶室折叠,手臂伸出。
这里的每一帧,都和工厂里刚刚下线的那个玩具结构完全一致。
但就在变形的那一瞬间,音效却是一阵闷闷的“咔嚓咔嚓”声,听起来像是在掰断烂木头。
“停。”
苏云喊了停。
“画面没问题。这光影,这透视,足够把美国小孩的眼睛看直了。”
苏云指了指音箱,“但这声音不行。太实了,太笨重。”
“那……苏桑的意思是?”石田务拿着笔,一脸虚心求教。
苏云闭上眼,在脑海里搜索着那个刻在他DNA里的声音。
那是几代人的童年回忆,是所有机甲迷的接头暗号。
“我要一种……节奏。”
苏云睁开眼,从桌上拿起一个空的玻璃水杯,又拿起一把金属勺子。
“不是单纯的金属撞击,是一种音频被切碎、然后重组的感觉。”
“老雷。”苏云回头喊了一声。
“在!”一直在门口候着的雷胜利赶紧跑过来。
“去,找个录音机。再找个嗓门大的,对着麦克风喊高音,然后用变声器把频率调快五倍,再加入白噪音。”
苏云一边比划,一边用嘴模拟那个声音:
“奇-库-咔-咔-库——”
“五个音节。从高频到低频。变形的时候是这五个音,变回去的时候反过来。”
苏云敲了敲桌子,眼神笃定。
“这个声音,必须成为这部动画片的灵魂。哪怕闭着眼睛听,只要听到这个声儿,观众就得知道——那帮铁家伙站起来了。”
石田务愣了一下,随即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高频……切碎……白噪音……五个音节……”
“我这就去试!”石田务转身冲进了旁边的录音室。
……
等待的间隙,李诚儒给苏云泡了杯浓茶。
“苏爷,您这脑子是咋长的?”
李诚儒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擎天柱画面,啧啧称奇,“连个响声儿您都有这么多讲究?”
“这不叫讲究,这叫品牌识别度。”
苏云喝了口茶,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点,“诚儒,你要记住。咱们卖的不是那几块塑料,咱们卖的是‘设定’。”
“那个声音,将来是要注册商标的。”
半小时后。
录音室的门开了。
石田务拿着一盘新的磁带冲了出来,满脸狂喜。
“苏桑!神了!简直神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磁带塞进播放机,重新对轨。
屏幕上,擎天柱再次变形。
这一次,伴随着那个经典的、带有强烈电子质感和节奏感的——
“奇-库-咔-咔-库!”
在那一瞬间,画面仿佛有了重量,有了质感。
那个红蓝色的机器人不再是画出来的,它是真的由无数个金属零件咬合、翻转而成的。
“起鸡皮疙瘩了……”
李诚儒搓了搓胳膊,“苏爷,这声音听着……真带劲。”
苏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这就对了。
“把这一集,还有后面两集的样片,全部转录。”苏云站起身,虽然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还有,石田,片尾那个‘小贴士’做了吗?”
“做了!”石田务赶紧调到片尾。
画面上,擎天柱指着屏幕,用那种语重心长的口气说道:“孩子们,记住,过马路要看红绿灯。知道这一点,就是成功的一半。”
然后在屏幕下方,打出了一行LOGO:
Trasforrs-Morethaetstheeye.
(C)1984HASBRO&EASTERNART
“这是干嘛?”李诚儒看不懂了,“咱卖玩具的,还管人家过马路?”
“这叫护身符。”
苏云拿起那件还没干透的大衣,披在身上。
“美国那边有个叫FCC的机构,专门盯着电视节目挑刺,说动画片不能纯卖广告。加上这一段公益广告,咱们这就叫‘寓教于乐’,那帮官老爷就没话说了。”
这招是后世《特种部队》和《变形金刚》能横扫美国电视网的杀手锏——
“Adkowigishalfthebattle“
知识就是力量/知道就是成功的一半。
苏云直接把它拿来用了,而且用得理直气壮。
“行了。”
苏云拍了拍石田务的肩膀。
“把母带封存。复制两份,一份给乐韵寄去香港,让她转交给古伯。一份留档。”
“剩下的事,就交给时间吧。”
做完这一切,苏云终于感觉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松了。
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苏爷?苏爷?”
李诚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苏云。
“没事……”苏云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就是……有点困。”
“睡!必须睡!”
李诚儒也不管什么苏爷不苏爷了,直接把苏云架起来,往旁边的休息室拖,“您这一觉要是睡不够二十四小时,谁叫也不好使!天塌下来有老雷顶着!”
苏云没有反抗。
他是真的累了。
从BJ到湘西,从湘西到香港,再杀回湘西。
这短短五天里,他像个疯狂的赌徒,把中国工业、好莱坞资本、日本技术,全部押在了那个小小的塑料机器人身上。
现在,骰子已经掷出去了。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苏云看了一眼机房窗外。
天亮了。
几辆满载着货物的绿色解放卡车,正轰鸣着驶出厂区大门。
车斗上盖着厚厚的帆布,帆布
那轰鸣声,听在苏云耳朵里,比世界上任何摇篮曲都好听。
那是金钱落袋的声音。
也是大国崛起的前奏曲。
“晚安……塞伯坦。”
苏云嘟囔了一句,头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湘西的湿气,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
苏云是被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吵醒的。
那种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听不真切,但透着股焦躁。
“……不行!坚决不行!苏爷都睡了二十六个小时了!就是头驴也得喂把草料吧?老严那边都要疯了,你让我怎么拦?”
这是雷胜利的大嗓门,刻意压低了,听着像风箱拉破了气。
“疯了也得等着。苏爷从香港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张纸。这时候把他叫起来,要是猝死了,你老雷去给美国人把那五亿美金赚回来?”
这是李诚儒,声音冷硬,带着一股子四九城顽主的混不吝。
苏云费力地睁开眼皮。眼皮沉得像是挂了两个铅坠子。
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一阵酸涩的脆响。
“水……”
嗓子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门外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门被撞开,李诚儒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胡茬、眼珠子通红的雷胜利。
“苏爷!您可算醒了!”雷胜利急得直搓手,那双满是机油的大黑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您要是再不醒,我就得去请跳大神的了!”
苏云没力气贫嘴,就着李诚儒的手,一口气灌了大半缸温水,感觉那股快要冒烟的五脏六腑终于被浇灭了点火星。
“几点了?”
“下午四点。您这一觉,把日头都睡转了一圈半。”李诚儒一边说,一边拿毛巾给他擦汗,嘴里还不饶人,“睡得跟死猪似的,刚才外头打雷您都没动静。我还以为您真打算在梦里把钱赚了呢。”
“滚蛋。”苏云骂了一句,声音虚浮。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脑子里还是晕的,像是刚从离心机里下来。
“老雷,你刚才说……老严疯了?”
提到这个,雷胜利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敬畏和狂喜的扭曲表情。
“不是疯了……是魔怔了。”
雷胜利吞了口唾沫,指着厂区最深处那个被几十层防尘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楼。
“他在里面关了七天七夜。刚才……刚才那里面传出来一声巨响,然后老严就跟鬼上身一样冲出来,说要见你。我不让进,他就拿脑袋撞门。”
苏云心里咯噔一下。
巨响?炸机了?
那可是他在香港用脸面换来的两千万美金,还有那套哪怕在后世都难以复刻的EUV核心透镜组!
“扶我起来。”
苏云一把掀开被子,脚刚沾地就软了一下。
“苏爷,您这身子……”
“少废话!去实验室!”
……
厂区最深处,“绝密车间”。
这里原本是防空洞的指挥所,阴冷、潮湿。
为了改造成这年代稀缺的“超净实验室”,苏云几乎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砸了进去。
但即便如此,在这个1984年的山沟沟里,所谓的“高科技环境”依然简陋得让人心酸。
没有全自动的空气循环系统,只有几台用工业风扇改装的排气扇,出风口绑着好几层从医院搞来的医用纱布——那是为了过滤灰尘。
没有恒温空调,地上摆着七八个大水桶,靠水的蒸发来勉强维持湿度,防止静电击穿娇贵的晶圆。
苏云推开那扇厚重的铅门时,一股混合着臭氧、酒精和某种焦糊味的怪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正蹲在地上。
是严援朝。
他身上的白大褂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黄黑色的药水渍。
头发长得盖住了眼睛,胡子拉碴,那副高度近视眼镜的一条腿断了,用胶布缠着,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
在他面前,摆着一个“怪物”。
那是一个足有办公桌大小的复杂机械装置。
如果不说,没人会相信这就是制造芯片的核心设备——光刻机。
它太丑了。
底座是用两块沉重的花岗岩石板拼起来的,上面架着那个从美国偷运回来的EUV透镜组。
光源不是激光,而是改装过的高压汞灯。
曝光台的移动导轨,竟然是用钟表厂的精密车床手搓出来的。
这就是苏云重生后的“工业底色”。
在后世,一台阿斯麦(ASML)的光刻机,需要集齐德国的镜片、美国的光源、瑞典的轴承、法国的阀门……那是全球二十六个顶尖工业强国的结晶,被称为“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而现在,在这湘西的山沟里,严援朝就靠着一把锉刀、几台二手设备,和中国科研人员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把这颗“明珠”给捏了个雏形出来。
“老严?”
苏云轻声喊了一句,生怕声音大了把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碎掉的人给震倒。
严援朝猛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苏云被那个眼神震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红血丝密布,眼窝深陷,但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团幽蓝的火,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苏爷……你来了。”
严援朝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你看……你看这个。”
他颤抖着手,从旁边的防静电盒子里,捏起了一块小小的切片。
指甲盖大小,泛着深邃的紫蓝色光泽。
那是一块晶圆。
“三微米……我做到了……三微米……”严援朝嘿嘿傻笑着,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擦,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我用红宝石膜,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掩膜版……刻了整整三个月啊!手都刻废了……”
苏云的心脏猛地收缩。
红宝石膜手工刻图。
这是芯片制造史上最原始、也最悲壮的一页。
在没有计算机辅助设计(CAD)的年代,中国的工程师们就是趴在巨大的灯箱上,用刻刀在红色的遮光膜上,把那数以万计的晶体管线路,一刀一刀地刻出来。
稍微抖一下,几万个晶体管就废了。
这是在拿命刻啊!
“这是什么?”苏云接过那块晶圆,感觉重如千钧。
“汉卡……不,是‘中华一号’。”
严援朝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台拆得只剩骨架的电脑前。
那是一台老式的IBMPC,机箱盖子敞开着,里面的电路板上飞线纵横,显得格外狰狞。
“现在的电脑,不认得咱们的方块字。”
严援朝指着那个黑乎乎的显示器,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美国人造的机器,只认得26个字母。咱们中国人要想用电脑,还得花几千块钱买个笨重的外挂汉卡,插上去经常死机,还得看人家脸色。”
“我不服。”
“凭什么咱们的文字,就不能住在芯片里?”
严援朝一把夺过苏云手里的晶圆,小心翼翼地插进了主板上那个预留的插槽里。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爱人戴戒指。
“我把国标一级字库的3755个汉字,全部……硬化进去了。”
“啪。”
严援朝按下了电源开关。
“嗡——”
风扇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噪音。
苏云、李诚儒、雷胜利,三个人死死地盯着那个只有12英寸的单色显示器。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熟悉的“C:>”,也没有乱码。
屏幕的深绿色荧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在黑暗中,缓缓地、清晰地,跳出了两行字。
不是英文。
是横平竖直、方方正正的——
【你好,世界。】
【中华一号系统自检完成。】
那字体还是点阵的,边缘带着锯齿,但在这一刻,在苏云的眼里,它比后世任何4K高清的画面都要惊心动魄。
死一般的寂静。
李诚儒张大了嘴,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热水溅了一裤腿,但他连跳都没跳一下。
雷胜利这个不懂技术的粗人,此刻却红了眼圈,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苏云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上,汉字硬化技术,比历史整整提前了五年!
而且,不是靠买美国人的芯片来烧录,是用咱们自己手搓的光刻机,刻在咱们自己生产的晶圆上!
这不仅是技术突破,这是把“信息时代”的入场券,硬生生地从西方列强的手里撕下了一半!
“老严……”
苏云转过头,想说点什么。
却看见严援朝正痴痴地盯着屏幕上那句“你好,世界”,眼泪顺着那张满是污垢的脸,冲刷出了两条白印子。
“看到了吗……它是活的……它是讲中国话的……”
严援朝喃喃自语,突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苏云没有去扶他。
他知道,这一跪,跪的不是他苏云,跪的是这百年来中国工业受尽的屈辱和白眼,跪的是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到指纹磨灭的先驱者。
“看清楚了。”
苏云指着那个还在闪烁的屏幕,声音低沉,却在狭小的实验室里激荡出回音。
“都给我记住了。”
“从今天起,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电脑还是人,要想跟咱们做生意,就得学会认这两个字——”
苏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由无数个光点组成的“中华”二字上。
“中,国。”
窗外,湘西的大山沉默无言。
屋内,那台简陋的机器还在嗡嗡作响,像是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强劲,有力,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