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最严重的时候。
科研经费缩减,项目下马,一大批顶尖的脑瓜子闲在清水衙门里,拿着五六十块钱的死工资,为了分一套筒子楼能把脑浆子打出来。
“诚儒!”苏云喊了一嗓子。
“哎!老板,嘛事?”李诚儒正在那儿指挥人搬箱子,听见喊,赶紧跑过来。
“去,把车库里那辆刚买的冷藏车开出来。”
“干嘛?”
“去趟菜市场。”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外汇券,那是史密斯刚送来的“预付款”,“给我买肉。猪肉,五花肉,要有肥有瘦的那种,给我切成麻将块大小。再买五百斤鸡蛋,两百斤带鱼。对了,再去友谊商店搬十箱可口可乐。”
“买这么多?”李诚儒傻眼了,“咱们这也没那么多人吃饭啊。”
“不是给咱们吃的。”
苏云眯着眼睛,看向西北方向,那是中关村,是中科院计算所、物理所扎堆的地方。
“是用来……钓龙的。”
……
傍晚,中关村,中科院家属北院。
这会儿正是晚饭点,筒子楼的楼道里飘着一股子千篇一律的熬白菜味儿,偶尔夹杂着几声孩子想吃肉的哭闹。
突然,一股霸道的、浓郁的、带着焦糖色的肉香味,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顺着北风,蛮横地钻进了每一扇窗户缝。
“嚯!这谁家炖肉呢?这是放了多少油啊?”
三楼,搞光学研究的老刘推开窗户,吸溜着鼻子往下看。
他这眼镜腿都断了一根,用胶布缠着,身上的毛衣袖口都磨破了。
“老刘!快看门口!那是啥?”对门的搞电路的老张也探出头来。
只见家属院门口,停着辆大卡车。
车斗上架着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底下的煤气灶烧得正旺。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那红亮亮的五花肉块在汤汁里翻滚,色泽诱人。
旁边还摞着几筐刚炸好的带鱼,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冒油。
车旁边,立着个大红底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几行狂草,字字句句都戳在这些知识分子的肺管子上:
【东方高科技术研究院英雄帖】
招募:光学系统专家、精密机械工程师、微电子工艺师。
入职待遇:
1.月薪300元起(上不封顶,现金结算)。
2.每日供应红烧肉、带鱼、牛奶(管饱,可带回家属份)。
3.项目奖金:每解决一个技术难题,奖金500元。
4.核心设备:G线步进式投影光刻机(实机操作,不限量流片)。
这哪里是招聘启事。
这简直就是拿着金锄头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李诚儒系着个白围裙,手里拿着个食堂打饭用的大勺子,站在锅边吆喝,那架势跟旧社会施粥的大善人似的: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东方集团送温暖了!凡是凭工程师证或者研究员证来的,免费领一份红烧肉!想跳槽的,现场面试,当场发钱!不跳槽的也没关系,吃饱了才有力气搞科研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穿着旧中山装、戴着厚眼镜的中年人,推着破自行车站在外围。
他们看着那锅肉,喉结剧烈滚动,但那种知识分子的清高让他们迈不开腿。
“这……这是私企吧?这不合规矩啊……”有人小声嘀咕。
苏云坐在车旁边的马扎上,手里拿着瓶可乐,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
他太懂这帮人了。他们缺的不是肉,是尊严。
但有时候,肉就是尊严。
“老严,上。”苏云踢了踢旁边正蹲在地上啃猪蹄的严援朝。
严援朝满嘴流油地站起来,胡乱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这几天一直贴身带着的“宝贝”——
那块刚做出来的、有些瑕疵但依然震撼人心的晶圆。
他大步走到那几个犹豫的教授面前。
“老刘?老张?我是老严啊!”严援朝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严援朝?”
那个叫老刘的教授推了推眼镜,一脸震惊,“你不是……听说你去什么民营厂打工去了吗?怎么……怎么混成厨子了?”
“厨子?我是去当神仙了!”
严援朝把那块晶圆往老刘眼前一晃,动作粗鲁得像是在炫耀刚娶的媳妇。
“瞅瞅。这是啥?”
老刘是搞光学的行家,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直了。
他一把抓住严援朝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这……这是投影曝光出来的?这线宽……不到3微米?你们哪来的设备?咱们所里的那台接触式光刻机连5微米都费劲!”
“设备?”
严援朝指了指身后的大卡车,又指了指后海的方向。
“我们老板刚搞来了东芝的步进机。1微米精度的!现在就躺在后海的王府里。可惜啊……”
严援朝叹了口气,故意大声说道。
“可惜那是洋鬼子的玩意儿,坏了。我一个人修不过来。我就想着,咱们中科院这么多大拿,总不能让这台机器在那儿生锈吧?这要是修好了,那是咱们中国人的本事;要是修不好,那洋鬼子不得笑话咱们无人?”
这话太毒了。
既给了肉,又给了台阶,还顺带激了一把将。
老刘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那块晶圆,那是他做梦都想做出来的工艺;又看了一眼那锅香喷喷的红烧肉,想到了家里还在长身体的儿子。
“步进机……真能让我拆?”老刘吞了口唾沫。
“拆!随便拆!”严援朝拍着胸脯,“要是装不回去,算我的!”
老刘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自行车往路边一扔。
“这肉……给我来一碗。要肥的。”
老刘红着眼睛,“吃饱了,我跟你去看看那机器。要是骗我,我把你那王府大门给拆了!”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就崩不住了。
“给我也来一碗!我是搞精密电路的!我要两勺汤浇饭!”
“我有钳工八级证!我能手搓丝杠!我要吃带鱼!”
“我会德语和日语!能翻译蔡司的说明书!给我来瓶那什么黑水尝尝!”
一时间,中科院家属院门口,成了全BJ最高端、也最接地气的人才市场。
苏云坐在马扎上,看着这帮平时清高得要命、此刻却为了技术和红烧肉放下架子的可爱老头们,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老板,这招绝了。”
李诚儒一边打饭一边乐,勺子舞得飞起,“这点肉才几个钱?换回来这么多大拿!这买卖做得,比抢银行还划算!”
“这不叫买卖。”
苏云站起身,看着那个抱着饭盒、一边大口吃肉一边跟严援朝热烈讨论光学透镜折射率的老刘。
“这叫……给英雄一个吃饱饭的机会。”
“走,收摊。回府。”
苏云大手一挥,眼神看着远处的夜空。
“今晚,咱们王府里要亮通宵。我要让那帮日本人看看,什么叫‘中国速度’。等这帮大爷吃饱了,那台光刻机,明天早上要是还是一堆废铁,我都跟他们姓。”
夜色中,卡车轰鸣。
车上载着的不仅是锅碗瓢盆,更是中国半导体未来的半壁江山。
那些抱着饭盒、骑着破自行车的背影,正在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向那个可以让他们施展才华的王府大院。
后海的夜,静得能听见鱼跳水的动静。
但这那家大宅里,这会儿却像是开了锅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几盏千瓦的大灯泡挂在回廊上,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蚊虫围着灯泡瞎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院子正中间,那台被拆成了几百块碎片的东芝光刻机,这会儿正被一群老头围着。
这帮老头,刚才还斯斯文文地戴着眼镜,这会儿几两红烧肉下肚,全现了原形。
老刘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他手里拿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鹿皮,沾着无水酒精,正趴在那个比人头还大的镜头组上擦拭。
“都闪开!别喘气!”
老刘冲着旁边想凑热闹的李诚儒吼,“这一层镀膜比鸡蛋膜还薄,一口热气喷上去,这就废了!”
李诚儒吓得赶紧捂住嘴,退到了回廊底下。
另一边,搞电路的老张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像乱麻一样的电线发愁。
“日本人真缺德。”老张嘴里叼着烟卷,烟灰掉在脚面上都没感觉,“主控板的CPU被他们用电钻打穿了。这可是摩托罗拉的68000芯片,咱们国内根本产不了。”
“那咋办?”严援朝在那边正拿着扳手拧螺丝,头也不回地问。
“咋办?凉拌!”
老张啐了一口,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没有洋枪,咱们就用土炮。我刚才看了,这机器的逻辑控制其实不复杂,就是几个步进电机的联动。咱们用单片机!用Z80!实在不行,把咱们那个‘中华一号’的汉卡芯片拆下来,当协处理器用!”
“能行?”
“怎么不行?这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能让它动起来,哪怕是用算盘珠子拨,我也给它弄转了!”
苏云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瓶可乐,看着这帮像打了鸡血一样的科学家。
这才是他要的班底。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论文的学究,是能在泥坑里修坦克的战士。
“老板,有麻烦。”
正在这时候,一个穿着工装背心、满胳膊肌肉疙瘩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这是刚从718厂挖来的八级钳工,姓赵,人称“赵一手”。
赵一手手里捏着个断成两截的金属杆,眉头锁成了“川”字。
“这是Z轴的微调丝杆。日本人拆机的时候太暴力,给掰断了。这玩意儿是特种钢,精度要求0.1微米。咱们的车床干不了这个细活。”
苏云接过那根断杆,看了一眼。断口整齐,明显是硬掰断的。
“能焊上吗?”
“焊?”赵一手嗤笑一声,“老板,这是微米级的精度。焊上去那得有个大疙瘩,机器一转就得炸膛。”
“那去买?”李诚儒凑过来,“东芝那边应该有配件吧?”
“等配件运过来,黄花菜都凉了。”苏云摇摇头。
赵一手从兜里掏出一把什锦锉刀,那是他的吃饭家伙。
“老板,您要是信得过我,给我找根差不多硬度的钢条。我给您‘搓’一根出来。”
“搓?”苏云愣了一下,“这可是光刻机啊,赵师傅。0.1微米,那是头发丝的千分之一。您用手搓?”
赵一手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茧子和伤疤。
但他轻轻捻动锉刀的时候,那动作稳得就像是在绣花。
“机器是人造的,也是人开的。机器有误差,人手没有。”
赵一手眼神里透着股傲气,“给我一晚上。
明天早上要是装不进去,我这双手剁给您当下酒菜。”
苏云看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这就是中国工匠。
在没有高精尖机床的年代,他们就是靠着这双手,搓出了核潜艇的密封环,搓出了火箭的燃料泵。
“诚儒!”苏云大喊一声,“去库房!把那根用来修大门的特种钢筋拿来!再给赵师傅搬一箱二锅头!这活儿费神,得润着!”
……
这一夜,王府里全是叮叮当当的响声。
锉刀摩擦钢条的沙沙声,电烙铁融化焊锡的滋滋声,还有严援朝和老张为了一个电路走线吵架的骂娘声。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停了。
院子中间,那个原本是一堆废铁的家伙,重新站了起来。
它长得有点怪。
外壳还没装,露着里面的肠肠肚肚。
主控板的位置挂着一大坨飞线,连接着好几块用胶带绑上去的国产单片机。
那根被赵一手搓了一晚上的丝杆,亮得跟镜子似的,正严丝合缝地卡在导轨里。
它丑。
像个缝合怪。
但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那个硕大的蔡司镜头上时,它泛起了一层幽幽的蓝光,像只刚睡醒的猛兽。
“试试?”严援朝嗓子彻底哑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试!”
苏云把手里的空可乐瓶一扔。
老张颤抖着手,合上了电闸。
“嗡——”
电流流过的声音。低沉,浑厚。
那颗用国产芯片拼凑出来的“土心脏”开始跳动。
“自检通过……X轴归零……Y轴归零……”老刘盯着示波器,声音发抖,“Z轴……Z轴移动平滑!误差0.05微米!神了!老赵,你这手绝了!”
赵一手坐在地上的蒲团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锉刀,已经累得睡着了。
听见这话,他闭着眼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丝笑。
“上片子!”严援朝大喊。
一片涂好了光刻胶的硅片被送了进去。
汞灯亮起。
“咔嚓、咔嚓、咔嚓。”
步进机那特有的、如同机关枪点射一样的曝光声,在这古老的王府里响了起来。
那是工业的心跳声。
……
上午九点。
大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苏先生!苏桑!我是渡边!”
门口传来那个东芝本部长焦急的声音,“我带了新的协议来了!关于EUV的那个……”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李诚儒,是满身油污、一脸疲惫的苏云。
渡边刚想往里挤,突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院子中间那个正在“咔嚓咔嚓”工作的大家伙。
虽然它没穿外壳,虽然它挂满了飞线,虽然它看起来像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怪物。
但那个声音,渡边太熟悉了。那是东芝引以为傲的步进机的声音。
“这……这……”
渡边的下巴差点砸脚面上,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你们……把它修好了?这才……这才不到24小时啊!那个主板明明被我锯断了啊!”
苏云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他看着渡边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笑了。
“渡边先生,给你介绍一下。”
苏云指了指那个正在睡觉的赵一手,又指了指正在在那儿啃馒头的老刘和老张。
“那是我的工程师。他们不懂什么叫不能修。”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只要是人造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中国手艺人修不好的。”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EUV报告的第三章目录。
直接塞进渡边那个敞开的西装口袋里。
“拿去吧。这是赏你的。”
“顺便告诉你们总部。下一批废铁,如果不带上原厂的维修手册,这价格……我可得再压两成。”
渡边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正在运转的“缝合怪”,又看了看那张薄薄的纸。
他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他以为他是在倾销垃圾。
没想到,他是在给这头沉睡的巨龙,递上了磨牙的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