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只有八个字的短信传到海淀时，苏云正在看刚送来的样片。
他扫了一眼屏幕，合上大哥大，随手把那本记录着瑞士账户的黑色小本子扔进抽屉锁好，然后对正在门口整理线缆的李诚儒吩咐了一句：
“诚儒，去后院车库。把那两辆W126开出来洗洗。明天去机场接邵逸夫。”
“得嘞。”
李诚儒头也没回，手里活儿没停，“是开那辆黑的，还是那辆银灰的？”
“都开去。六叔带的人多，一辆坐不下。”苏云点了根烟，继续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油加满，空调检查一下。BJ这两天燥得慌，别让老人家热着。”
“放心吧老板，车况我天天盯着呢，随时能跑长途。”李诚儒答应一声，收拾完东西就出去了。
没有什么震惊，也没有什么手抖。
在这个大院里，好东西见多了。
连光刻机这种几百万美金的大家伙都被老板拿来当“云台”用，两辆奔驰车算什么？
不过是以后这用来接客的买菜车罢了。
……
次日，初夏的北京。
首都机场老旧的航站楼外，两辆黑色的奔驰500SEL静静地停在路边。
周围路过的人偶尔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仅此而已。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能把车直接停在这个位置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没人会没眼力见地围观。
苏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倚在车门边，看着出口。
没过多久，一行人走了出来。
邵逸夫依旧是那副精神矍铄的模样，穿着考究的英式西装，手里拄着文明棍。
他身后的方逸华和几个随从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老远看到苏云，邵逸夫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六叔，好久不见。”
苏云迎上去，像对待一位长辈那样自然地伸出手。
“苏生。”邵逸夫握住苏云的手，很有力，“上次香港一别，我就等着你这顿炸酱面呢。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那是我不对，让您久等了。”苏云笑了笑，也没多寒暄，直接拉开车门，“车上凉快，咱们先上车。面早就备好了。”
邵逸夫点点头，看了一眼那辆奔驰车，神色如常。
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人来说，这就是个标准配置。
他坐进去，感受着适宜的温度，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苏生想得周到。这BJ的日头，确实比香港毒。”
车队平稳启动，驶入机场辅路。
车厢里放着轻柔的交响乐。方逸华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邵逸夫闲聊的苏云。
她这次来，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毕竟要拿TVB的渠道去换股份，这是大事。
但看着苏云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心里的那点疑虑反而消散了不少。
这年轻人，无论是在香港还是在BJ，那股子从容劲儿就没变过。
“苏生，这窗外的景色……”
邵逸夫喝了口水，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麦田和偶尔路过的驴车，指了指，“虽然地是大，但离你要造的‘东方好莱坞’，似乎还有点距离。乐运说你把家底都搬这儿来了，就不怕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是肯定的，所以得改土。”
苏云也没遮掩，指了指前方，“六叔，好莱坞当年也就是片沙漠。正因为是荒地，才好跑马圈地。TVB在清水湾那个鸽子笼里憋屈太久了，想拍千军万马都转不开身。我这儿别的没有，就是地大。”
邵逸夫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地大是好事。但光有地，那是农场。我要看的是技术，是你在录像带里给我看的那个……‘神话’。”
“那就请六叔坐稳了。”
苏云淡淡说道。
“咱们这就进‘神话’。”
……
一个小时后，车队驶入海淀黄庄。
铁丝网大门打开，两辆车径直开了进去，停在了刚刚封顶的1号摄影棚门口。
不需要苏云多做介绍，邵逸夫下车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左边那个巨大的深坑。
那是晶圆厂的工地。
虽然不懂半导体，但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脚手架，看着那些穿着统一工装、在张忠谋指挥下井然有序的工人，邵逸夫眼里的光亮了一下。
这才是工业。
这种秩序感，比什么大楼都更有说服力。
“走，先看戏。”
苏云带着一行人走进摄影棚。
棚里很安静，正在拍《西游记》的内景戏。
没有什么为了迎接贵宾的列队欢迎，大家都在忙手里的活儿。
杨洁导演正戴着耳机盯着监视器，连头都没回。
场地中央，孙悟空正在跟白骨精对戏。
旁边，那台银色的阿莱35BL架在斯坦尼康上，摄影师像个幽灵一样围着演员无声游走。
邵逸夫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是行家，不用看监视器，光看那台机器的运动轨迹，看灯光的布置，就知道这片子的质感差不了。
“阿莱BL3。”邵逸夫轻声念叨了一句，“苏生，你在香港的时候跟我说要搞工业化，我以为你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你真把好莱坞搬过来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苏云递给邵逸夫一根烟，“六叔，这只是个开始。我有全世界最好的镜头，有最便宜的人工，还有那边正在造的芯片做后期支持。在这里拍片，成本只有好莱坞的十分之一，效果却是他们的八成。”
说到这儿，苏云转过身，看着邵逸夫。
“六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要TVB的全球发行网络。”
苏云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负责造内容，造顶级的工业品。您负责把它们卖到全世界。另外，这片地我也给您留了一块，TVB的剧组随时可以搬过来。作为交换，我要TVB15%的股份，以及双方渠道共享。”
方逸华眉毛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被邵逸夫抬手拦住了。
老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香港那次见面开始，他就知道苏云胃口大。
但今天站在这个实打实的基地里，他才明白苏云的底气在哪里。
这不是在求合作，这是在给TVB发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15%……”
邵逸夫抽了口烟，看着远处正在运转的机器，突然笑了。
“苏生，你的算盘打得比我还精。不过，这个生意我做了。”
“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看你那个晶圆厂搞得挺热闹。”邵逸夫指了指外面，“TVB旗下有不少动漫IP，最近想做点带芯片的电子玩具。既然你有现成的生产线，帮我们也代工一批？算是给咱们的合作开个张？”
苏云一愣，随即在心里乐了。
正愁张忠谋那条新生产线没东西练手呢，这不，送上门的“小白鼠”来了。
“六叔开口，哪有不帮的道理。”
苏云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邵逸夫的手。
“成交。”
“诚儒！”苏云转头喊道，“带六叔去食堂。告诉大师傅，面码给足了。让香港朋友尝尝，什么叫BJ的实诚！”
看着邵逸夫一行人被李诚儒引向食堂，苏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生意谈成了。
渠道有了，设备有了，技术有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晶圆厂。
“张忠谋。”苏云低声自语，“玩具订单来了。把你的刀磨快点，咱们该去动一动英特尔的奶酪了。”
海淀黄庄的食堂，其实就是几个用石棉瓦搭起来的大棚子。
中午十二点，正是放饭的点。
几百号工人拿着铝饭盒，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吃面，那动静比工地上的搅拌机还热闹。
邵逸夫穿着那身考究的英式西装，手里捏着双一次性筷子，坐在一条长板凳上。
他面前摆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黑乎乎的干黄酱，码着碧绿的黄瓜丝、心儿里美萝卜丝，还有几瓣生大蒜。
方逸华坐在旁边，拿着手帕垫着板凳，看着那碗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迟迟下不去嘴。
“六叔，尝尝。”
苏云坐在对面，已经拌好了面，吸溜了一大口，嘴角沾着酱汁，“这面虽然看着粗，但劲道。这酱是咱们大师傅用五花肉丁炸的，香着呢。”
邵逸夫看着苏云那副毫无架子的吃相，笑了笑。
他也是从旧社会闯过来的，当年在南洋跑片子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
他学着苏云的样子，把面拌匀，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咸，香，冲。
一股子北方特有的粗犷味道直冲天灵盖。
“好面！”
邵逸夫赞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他还剥了瓣蒜，咬了一口，辣得直哈气。
“苏生。”邵逸夫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面我吃了。你的意思我明白。”
“哦？”苏云剥着蒜，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带我来看这片荒地，带我吃这碗粗面，是在告诉我：你苏云虽然有钱，但不是那种只会坐办公室的少爷。”
邵逸夫指了指外面那些热火朝天的工人。
“你是想把根扎在这泥土里。TVB要是跟着你干，虽然现在苦点，但将来长出来的庄稼，那是这一片地里最壮的。”
“六叔通透。”
苏云竖起大拇指。
“既然六叔这么痛快，那咱们就把刚才那笔生意敲死。”
苏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草拟协议——这也是他昨晚让李诚儒连夜去打印店弄出来的。
“TVB负责全球发行，拿走海外收益的20%。我拿80%。”
“TVB入股5%，作为交换，我那一万平米的摄影棚，免费给TVB用十年。”
“另外……”
苏云指了指协议的最后一条。
“……关于那个玩具芯片代工。第一批订单，我要一百万片。主要用于孩之宝的《变形金刚》声光版，还有TVB那个新出的公仔。”
“一百万片？”方逸华惊呼一声，“苏先生，那只是玩具！一百万片芯片，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而且，这种高端电子玩具，市场能消化得了吗？”
“方小姐，眼光放长远点。”
苏云把大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以前的玩具是个死物。但装了芯片，它就是活的。咱们要做的，不是卖塑料，是卖‘黑科技’。这批芯片，我会按成本价给你们。我就一个要求：量要大，单要急。”
邵逸夫盯着苏云看了半天。
他突然明白了。
苏云这么急着要订单，甚至不惜成本价，根本不是为了赚玩具那点钱。
他是在练兵。
他是拿TVB和孩之宝的订单，去喂那个刚刚建成的晶圆厂，去喂那个张忠谋！
“好。”邵逸夫拿过笔，直接在沾着炸酱油渍的桌子上签了字。
“一百万片。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货。”
……
送走了邵逸夫，苏云没回宿舍，而是直接拐进了晶圆厂的临时办公区。
这地方比食堂干净多了，进门还得换鞋套。
刚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张忠谋的咆哮声。
“垃圾！全是垃圾！”
“这种纯度的光刻胶也敢送进来？退货！把供货商拉入黑名单！以后谁再敢进这种货，自己卷铺盖走人！”
随着一声摔文件的巨响，几个采购部的员工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看见苏云跟看见救星似的。
“老板……张总他……”
“行了，下去吧。”苏云摆摆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张忠谋正叉着腰，对着窗户运气。
他头发有些乱，眼里的红血丝比上次见更重了。
这三个月，他是真把自己当驴使，硬生生在一片菜地上把厂子给立起来了。
“怎么？又要开除谁？”苏云笑着走过去，自己倒了杯水。
“苏，你来得正好。”
张忠谋转过身，一脸严肃，“厂房主体好了，设备下周进场。但我现在缺订单。没有订单，机器空转一天的电费就是个天文数字。你之前说的那个汉卡芯片，量太小，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订单这不就来了嘛。”
苏云从怀里掏出那份刚才沾着炸酱油渍的合同，拍在桌子上。
“一百万片。急单。下个月就要。”
张忠谋眼睛一亮，赶紧拿起合同。
“一百万片？好大的手笔！是哪家的大客户？做存储？还是做逻辑电路？”
他一边说一边翻看合同附件里的技术参数。
然而，看着看着，张忠谋的脸色变了。
从兴奋，到疑惑，再到……愤怒。
“苏云！”
张忠谋猛地把合同摔在桌子上，那力道比刚才摔文件还大。
“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羞辱？”苏云喝了口水，一脸无辜。
“这上面写的什么？‘语音合成芯片’？‘闪光控制电路’？这是给什么东西用的？”
张忠谋指着合同上的“Trasforrs”（变形金刚）字样，气得手都在抖。
“这是玩具！是给小孩子玩的塑料人！你让我用1微米的制程，用几千万美金的光刻机，去生产这种几块钱一个的垃圾？”
张忠谋感觉自己的职业尊严受到了践踏。
他是谁？他是德州仪器的前副总裁，是誓要打败英特尔的男人。
结果苏云让他造电子狗？
“苏，我告诉你，这活儿我不接。你要接你自己接。我这儿是晶圆厂，不是玩具厂！”
张忠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斗，狠狠吸了一口。
苏云看着这位炸毛的教父，也不急。
他放下水杯，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老张，你先消消气。我问你个事儿。”
“新产线，良品率你能保证多少？”
张忠谋愣了一下，闷声说道：“刚开机，肯定不高。大概……30%到40%吧。需要磨合。”
“那好。”
苏云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咱们直接上CPU，或者上复杂的逻辑芯片。30%的良品率，意味着每生产一片，我就要亏掉七片的钱。一片晶圆几千美金，这个学费，你打算让我交多久？”
张忠谋不说话了。他知道苏云说的是实话。半导体行业的初期磨合，就是烧钱。
“但是玩具芯片不一样。”
苏云指了指那份合同。
“这玩意儿结构简单，容错率高。哪怕有一两个坏点，它也就是声音小点，灯不亮，不会死机。咱们可以用这些‘低端货’，去疯狂地跑流程，去调试光刻机的对准度，去测试刻蚀机的深度。”
“这就叫——拿别人的钱，练咱们的兵。”
苏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个庞大的厂房。
“老张，我知道你心气高。你想造奔腾，想造386。我也想。”
“但饭得一口一口吃。咱们现在是在这片荒地上开荒。如果不先种点土豆红薯填饱肚子，咱们根本活不到种出人参的那一天。”
“这一百万片玩具芯片，就是咱们的口粮。”
“等把这批货做完了，你的良品率若是能调到80%。那时候……”
苏云转过身，眼神凌厉。
“……那时候，我让你造全世界最牛逼的汉卡芯片。”
屋里安静了许久。
只有张忠谋那个烟斗发出的“滋滋”声。
过了足足五分钟。
张忠谋叹了口气，把合同重新拿了起来。
“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人说活。”
他看着那些技术参数，虽然还是满脸嫌弃，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得专业起来。
“这玩意儿虽然简单，但要做到这么大的量，还得保证一致性，也不容易。尤其是这个语音合成模块，得要把电路图重新优化一下，不然杂音太大……”
你看，这就是技术大拿。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那就是那个追求完美的暴君。
“行了，别废话了。”
张忠谋把合同往胳膊底下一夹，站起身来。
“告诉邵逸夫，一个月内交货。但有一条，别让外人知道我张忠谋在做电子狗。丢不起那人。”
“放心。”苏云笑了，“对外，咱们就说是在做……‘高精密生物仿真控制单元’。”
“滚。”
……
张忠谋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干起活来那是真狠。
为了这批玩具芯片，他把那台魔改的光刻机和新进场的几台二手设备全部利用了起来。
整个晶圆厂开始了第一次全负荷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