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觉得丢人,觉得恶心,这就对了!”
“这说明咱们新中国的工人,脊梁骨是直的!”
工人们愣住了,没想到老板会这么说。
苏云指了指这片宏伟的紫禁城布景,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大喊大叫的外国导演。
“兄弟们,这个老外导演,他想拍什么?”
“他拍的是《末代皇帝》!他是要拍那个封建王朝是怎么完蛋的!他是要拍那个腐朽的、吃人的旧社会是怎么把活人变成鬼的!”
苏云走到班长面前,帮他把那个歪掉的假辫子扶正,动作很轻,但语气很重。
“这根辫子,确实丑。它代表的是咱们中国过去那一百年的屈辱。”
“但咱们今天站在这儿演这个,不是为了歌颂它,也不是为了跪舔它。”
“恰恰相反!”
苏云猛地转身,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如雷。
“咱们是为了把它钉在耻辱柱上!”
“咱们要用这身皮,演给全世界看:看看那个旧社会有多烂!看看那些所谓的‘御林军’有多绝望!看看如果没有新中国,咱们还得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咱们是站着的胜利者,在演一群跪着的失败者!”
“这叫什么?这叫给那个旧时代——出殡!”
“既然是出殡,那就得演得像一点!把你们心里对旧社会的那种痛恨、那种看不起,都给我拿出来!”
“让那个老外导演看看,咱们中国工人是怎么通过表演,来批判那个万恶的旧社会的!”
这番话一出,工人们的眼神变了。
那股子憋屈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审视失败者”的豪气,还有一种要把这出“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使命感。
既然是批判,那就得狠狠地演!让全世界都知道大清亡得好!
“而且……”
苏云看着火候到了,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后那根胡萝卜。
“……刚才导演跟我说了。这场‘批判旧社会’的大戏要是演好了,每个人的日结工资,翻倍!”
“今晚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二锅头管够!咱们吃着新社会的红烧肉,演他旧社会的完蛋操,痛快不痛快?!”
轰!
全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那种压抑的死气沉沉瞬间消失,变成了一种带着杀气的、要把这旧时代彻底埋葬的狂热。
“痛快!!”
“杀!!!”
这一声吼,带着咱们工人阶级的力量,震得那些泡沫做的宫墙都在抖。
贝托鲁奇吓了一跳,随后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些突然变得眼神犀利、充满了某种悲壮和决绝的脸庞,大喊道:
“Yes!Thisisit!”
“这就是我要的!那种明明依然强壮、却不得不面对王朝覆灭的愤怒和绝望!太棒了!”
他转头看向苏云,眼神崇拜。
“苏,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给他们施了什么魔法?”
“魔法?”
苏云点了根烟,看着那些为了尊严和红烧肉而怒吼的汉子。
“这叫——思想觉悟。”
“贝托鲁奇先生,在中国,你得先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而战。只要通了这口气,他们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战士,也是最好的演员。”
时间就像那个不知疲倦的光刻机,咔嚓咔嚓地切过了夏天,来到了深秋。
BJ的秋天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
天高云淡,西山的红叶红了,后海的银杏黄了。
海淀黄庄的工地上,那栋银白色的无尘厂房已经封顶。
虽然外墙还没粉刷,但那股子现代化的工业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巨大的通风管道像怪兽的血管一样爬满了屋顶,昼夜不停地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是张忠谋的“新风系统”在运转,为了保证厂房内的正压和洁净度。
而在厂房最核心的“黄光区”。
空气里弥漫着光刻胶特有的甜腻味道。
所有人都穿着连体的白色防静电服,戴着口罩和眼罩,只露出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今天是Myth8401第一批流片的日子。
苏云也换上了无尘服,站在观察窗外。
他不懂操作,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紧张气氛。
张忠谋正站在那台已经安装调试完毕的瓦里安离子注入机前,盯着屏幕上的参数。
这台曾经被伪装成锅炉的大家伙,现在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高能离子束正在真空腔体里加速,轰击着那一批刚刚曝光显影完毕的硅片。
“能量:80keV……剂量:1.5E13……”
操作员的声音有些发抖。
“稳住。”
张忠谋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一步是关键。离子打深了,漏电流太大;打浅了,阈值电压不够。必须精确控制在0.15微米的结深。”
“嗡——”
机器发出轻微的震动。
十几分钟后,绿灯亮起。
“注入完成!送入退火炉!”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快速热退火,是为了修复离子轰击造成的晶格损伤,激活杂质。
这就像是给伤口愈合,需要极高的温度控制技巧。
苏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玻璃,仿佛也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终于,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切片、封装。
因为是样片,严援朝特意没有用普通的黑色塑封,而是用了昂贵的陶瓷金封。
金灿灿的盖板,配上黑色的陶瓷底座,像是一件工艺品。
严援朝捧着那个防静电盒子走了出来,手都在哆嗦。
“老板……出来了。”
苏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金色的芯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上面凝聚了张忠谋的工艺、严援朝的设计,还有苏云那一千多万美金的豪赌。
芯片表面激光刻蚀着一行小字:
Myth8401-Saple001
(C)1984MythSei
“测试了吗?”苏云问。
“还没上机。”严援朝咽了口唾沫,“只测了通断和静态电流。都正常。但是能不能跑得动汉卡程序,还得看实测。”
“那就试。”
苏云拿着芯片,转身走向旁边的测试台。
那里放着一台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的IBM5150电脑。
原来的那块像砖头一样大的汉卡板卡已经被拔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小巧的测试板,上面留着一个空荡荡的插座,正等着这颗心脏的归位。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张忠谋、严援朝、还有那是熬红了眼的工程师们。
空气凝固了。
苏云深吸一口气,把那枚金色的芯片对准插座。
“咔嗒。”
严丝合缝。
“通电。”苏云下令。
严援朝颤抖着手,按下了电源开关。
“嗡——”
风扇转动。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黑屏。
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严援朝脸色煞白,“电压不对?还是时钟信号没对上?”
张忠谋眉头紧锁,立刻要把万用表拿过来。
就在这时——
“滴!”
一声清脆的蜂鸣声响起。
屏幕瞬间亮起。
没有那种逐行扫描的延迟感,几乎是瞬间,两行清晰锐利的汉字跳了出来:
【中华一号硬件系统加载成功】
【Myth8401核心自检通过】
紧接着,是一段演示程序。
屏幕上开始疯狂地刷新汉字。
那是《红楼梦》的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几千个汉字如同瀑布一般流泻而下,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比之前的板卡汉卡,快了至少十倍!
“成了!!!”
严援朝一声狂吼,把手里的万用表都扔飞了。
“成了!真的成了!这速度!这才是真正的硬件解码!咱们把那块砖头给干掉了!”
整个实验室沸腾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拥抱。
张忠谋看着那个屏幕,向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这不仅是一块芯片。
这是中国半导体工业的第一声啼哭。
苏云看着那枚金色的芯片,在屏幕荧光的照耀下,它闪烁着一种妖异的美。
他知道,这块石头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能显示汉字。
它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计算机时代的钥匙。
也是一把插向英特尔和NEC心脏的匕首。
“把它拆下来。”
苏云突然说道。
“啊?”严援朝愣住了,“还要测稳定性呢……”
“不用测了。”
苏云摆摆手。
“这块001号样品,我要带走。送给一个人。”
“送谁?”
苏云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那是“荣国府”的方向。
“送给……那个梦中人。”
苏云到荣国府的时候,正好赶上那场也是刚下的早雪。
1984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整个大观园银装素裹,红墙绿瓦被白雪覆盖,美得惊心动魄。
王扶林导演是个疯子。
他一看下雪了,也不管那几株从南方移栽过来的红梅会不会冻死,直接下令开机。
拍的就是这一场“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各部门准备!光正好!抓紧时间!”
王扶林裹着军大衣,拿着大喇叭喊道。
那台昂贵的阿莱35BL摄影机被穿上了厚厚的保暖套,架在一条铺在雪地上的轨道上。
苏云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走了过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着围巾,手里提着个小盒子。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一幅画。
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几株红梅傲然挺立。
一群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少女,正站在雪地里。那是“金陵十二钗”。
站在最中间的,是陈晓旭。
她穿着大红色的羽纱面鹤氅,怀里抱着个手炉,脸冻得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半年的魔鬼训练没白费。她站在那儿,不用演,就是那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黛玉。
“Actio!”
镜头缓缓推进。
没有台词。只有风吹过梅花的声音,还有少女们在雪地里行走的脚步声。
这是一场纯粹的意境戏。
苏云站在场边,静静地看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那堆满机油味的工厂里拼命,大概就是为了守护这一刻的美好吧。
“卡!过!”
王扶林兴奋地挥拳,“太美了!姑娘们,这镜头绝了!”
听到喊卡,陈晓旭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轻轻哈了一口白气。
她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苏云。
“苏先生!”
她提起裙摆,小跑着过来,像只红色的蝴蝶。
“您怎么来了?听说……听说您的厂子昨晚通宵了?”
“是通宵了。”
苏云笑了笑,看着她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忙着生孩子呢。”
“啊?”陈晓旭脸一红,“什……什么孩子?”
“这个。”
苏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
那枚金色的芯片静静地躺在黑丝绒上,红金相映,格外好看。
“这是……”陈晓旭好奇地凑过来,“这就是……上次那个会说话的石头的升级版?”
“对。这是它的进化版。Myth8401。”
苏云把那枚芯片拿出来,放在她带着手套的掌心里。
“这是咱们的第一颗‘大脑’。它能把以前那么大一块电路板的功能,全部装进这指甲盖大的地方。它能让计算机显示出比现在清晰百倍的汉字。”
“就像……”苏云指了指远处的摄影机,“……就像那台机器能把你的美拍得更清楚一样。这颗芯片,能把咱们的方块字,在电脑屏幕上写得像书法一样漂亮。”
陈晓旭看着那颗芯片,突然觉得它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工业品。
它也有温度。
那是这群理工男彻夜未眠的体温。
“送给你。”苏云说。
“送我?”陈晓旭笑了,“我又不会造电脑,给我这个干什么?”
“护身符。”
苏云帮她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
“书里说,贾宝玉出生时嘴里含着块通灵宝玉。咱们这个,也是从石头(硅)里炼出来的宝玉。”
“带着它。这上面有咱们‘神话’的精气神。等戏拍完了,这颗芯片也就该上市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听个响。”
陈晓旭紧紧握住那枚芯片。
雪花落在她的眉梢,化作水珠。
“好。一言为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日本东京。
秋叶原的一家大型玩具店里,人头攒动。
虽然还没到圣诞节,但孩之宝的新款《变形金刚》已经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那是目前全日本最紧俏的货。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个刚刚买来的擎天柱。
他并没有像其他顾客那样试玩,而是从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就在店里,直接把那个昂贵的玩具给拆了。
周围的小孩都看傻了。
男人动作熟练地拆开后盖,露出了里面的电路板。
当他看到那颗打着“Myth”标志的黑色芯片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山田次郎。
东芝半导体的高级工程师,也就是上次在海淀黄庄被苏云用“猴子飞天”吓跑的那位。
“Myth……神话?”
山田喃喃自语。他记得那个年轻的中国老板,记得那台被当成“威亚控制台”的光刻机。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的示波器,接在芯片的引脚上。
按下按钮。
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
极为规整的方波,极低的噪声,极快的上升沿。
这根本不是普通玩具芯片该有的波形!
“这种性能……这种集成度……”
山田的手开始出汗。
“这是1.5微米……不,甚至接近1微米的制程!而且是CMOS工艺!低功耗,高速度!”
他猛地想起那台被他判定为“只能当云台用”的东芝NSR-1505G光刻机。
如果那台机器真的被用来拍戏,那这颗芯片是从哪来的?
中国不可能有第二台这么先进的光刻机!
唯一的解释是——
他被耍了。
那台光刻机,不仅在工作,而且在以一种惊人的效率和良品率在工作!那个所谓的“太上老君炼丹炉”,真的炼出了金丹!
“八嘎……”
山田咬着牙,脸色铁青。
这不仅仅是商业欺诈的问题。这是在东芝的眼皮子底下,中国人偷偷建立了一条先进的半导体生产线!而且已经具备了量产能力!
他把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擎天柱塞进包里,转身冲出了玩具店。
外面的寒风凛冽,但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他必须立刻回公司汇报。
必须立刻申请再次去BJ核查。
如果不把这个“神话”扼杀在摇篮里,用不了几年,这就不是一个做玩具的小厂了,这将是东芝、甚至整个日本半导体产业的噩梦!
BJ,海淀黄庄。
深夜的苏云突然打了个喷嚏。
“老板,感冒了?”李诚儒关切地问,递过来一件大衣。
“没。”
苏云揉了揉鼻子,看着窗外的大雪。
“估计是有人在念叨我了。”
他看着桌上那份刚刚出来的Myth8401测试报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日本人反应过来了?”李诚儒试探着问。
“肯定反应过来了。”
苏云点了根烟。
“玩具卖得这么火,拆开一看芯片,傻子都知道那是咱们造的。山田那条狗鼻子灵得很,估计这会儿正买机票往BJ赶呢。”
“那咋办?那台离子注入机还没藏好呢!”李诚儒有点急。
“不用藏了。”
苏云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芯片都做出来了,生米煮成熟饭。他现在来,也只能干瞪眼。只要咱们一口咬定那是‘特种工艺’,他也拿不出证据。”
“而且……”
苏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深圳”的位置画了个圈。
“……海淀这边太显眼了。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
“对。真正的消费电子战场,不在BJ,在南方。”
苏云转过身,眼神深邃。
“诚儒,过完年,你去趟深圳。带上这颗8401芯片,去找个叫任正非的人,或者找那些做交换机的厂子。”
“告诉他们,如果想把那像砖头一样的交换机做小,做便宜,就来找我。”
“咱们的芯片,不能只卖给孩之宝。咱们得卖给咱们自己人。把这个市场做大了,就算是东芝想封锁,也得问问全中国的电子厂答不答应。”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在雪层了钢铁的獠牙。
这场关于未来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