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香港是震动,那么海峡对岸的台湾,就是惊雷。
当那一盘从香港转寄过来的Deo磁带,在会议室里播放完之后。
所有人都沉默了。
坐在首位的,是戴着墨镜、一身黑衣的罗大佑。
在原来的历史里,这首歌本该是他几个月后才写出来的。
但现在,他听着磁带里那个带有明显苏云风格的旋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歌……”
罗大佑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
“这感觉……就像是从我脑子里掏出来的一样。但他处理得更……更宏大。”
“罗老师,咱们去吗?”
旁边的李宗盛此时还是小李小心翼翼地问。
“那边可是发了邀请函,指名道姓要请您去当‘音乐总监’。而且……听说给的制作费,是这个数。”
小李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美金。
在这个台湾唱片业还处于作坊时代的年份,这笔钱能买下半个滚石。
罗大佑没有看那五根手指。
他看着窗外。
作为一个有家国情怀的音乐人,他关注的不仅仅是钱。
他看到了这首歌背后的意义。
“公益”、“两岸三地”、“明天会更好”。
这是在用音乐,去打破那道封锁了几十年的海峡铁幕。
“去。”
罗大佑把磁带紧紧攥在手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音乐没有国界,更没有党派。”
“既然那位苏先生有这个魄力,搭起了这么大的台子,我要是不去,岂不是显得我们台湾音乐人小家子气?”
“可是……当局那边……”滚石的老板有些犹豫。
“那边我去说。”
罗大佑站起身,那一刻,他的身上透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我们是去搞慈善,是去为非洲饥民苏云打的幌子之一和中国乡村教师唱歌。谁敢拦?谁拦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收拾东西。带上最好的乐手。我们去BJ。”
……
三天后。
一架波音747包机,从香港启德机场起飞。
这是苏云特意包下的“神话号”专机。
飞机上,星光璀璨。
谭咏麟在和张国荣聊着最近的股票;梅艳芳正拉着甄妮请教发声技巧;苏芮正戴着耳机,反复听着那首《明天会更好》的Deo,眼眶微红。
还有刚刚从台湾赶来汇合的罗大佑一行人,正坐在前舱,对着乐谱进行最后的修改。
而在北京首都机场。
苏云站在停机坪上,身后是一支由红旗轿车和奔驰W126组成的豪华车队。
他没有带何晴,也没有带龚雪。
今天,他是以“东方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来迎接这群即将为他的帝国镀上金身的使者。
“老板,来了。”
李诚儒指着天边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半个华语乐坛,都来了。”
苏云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仅是半个华语乐坛。
这是他向这个时代,发出的最强音。
飞机落地,舱门打开。
当张国荣第一个走出舱门,看到停机坪上那排场,以及远处拉着的巨大横幅:
【热烈欢迎港台同胞回家——东方集团宣】
那一刻,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巨星们,也被这种来自祖国大陆的“硬核”热情给震撼了。
他们原本以为BJ是灰色的、落后的。
但苏云用这支车队,用那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彪悍保镖,告诉了他们一个事实:
在这里,也是有名利场的。
而且这个场子,比香港更大,更野。
苏云迎上前去,张开双臂。
“各位,欢迎来到BJ。”
“欢迎来到——神话开始的地方。”
BJ的长安街,宽阔得像一条奔涌的灰黑色河流。
一支由十二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豪华车队,正平稳地行驶在这条“神州第一街”上。
打头的是两辆挂着军牌的红旗CA770,后面清一色是当时甚至连香港都少见的奔驰W126加长版。
车窗缓缓降下。
张国荣坐在后座,那双总是含着几分忧郁的眼睛,此刻却睁得大大的,贪婪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这就是BJ……”
他喃喃自语。
不同于香港那种逼仄的、垂直生长的水泥森林,这里的建筑不高,但每一个都透着股子四平八稳的大气。
天安门城楼在夕阳下红得耀眼,路边的杨树高大挺拔,骑着自行车的洪流如同蓝色的海洋,虽然不够时尚,但那种勃勃生机和秩序感,让这群来自维多利亚港的访客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理冲击。
“Leslie,你看。”
坐在旁边的梅艳芳指着远处正在建设的高楼吊塔。
“谁说大陆穷的?你看那几栋楼,地基打得比咱们中环的还深。还有这车……”
梅艳芳摸了摸身下真皮的座椅。
“这种接待规格,我在香港也就见邵爵士享受过。这个苏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龙。”
张国荣收回目光,眼神复杂。
“一条盘在这里,准备起飞的龙。”
……
车队没有去住什么北京饭店,而是直接开进了后海。
当车子驶入那座挂着“苏宅”牌匾的王府大门时,所有的港台明星都安静了。
雕梁画栋,曲径通幽。
这不是暴发户的别墅,这是历史沉淀下来的贵气。
院子里,几位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都是苏云从国宾馆挖来的早已等候多时,手里的托盘上放着温热的毛巾和酸梅汤。
“各位,欢迎回家。”
苏云站在正厅的台阶上,没有那种生意人的市侩,反而像一位好客的世家公子。
“这里不是酒店,是寒舍。大家随意点,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在BJ的家。”
罗大佑背着吉他走下车。
这位被称为“华语流行音乐教父”的男人,此刻却摘下了那副标志性的墨镜。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
“百年老树。”
罗大佑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浓重的台湾腔。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跟我说,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这样的树。他说那是根。”
旁边,来自台湾的苏芮眼圈红了。
“罗老师,咱们真的回来了。”
对于这群1949年后出生在台湾的“眷村一代”来说,大陆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那是父辈口中永远回不去的梦,是余光中笔下的那一枚邮票。
今天,他们真真切切地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苏云没有打扰他们的情绪宣泄。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挥手示意李诚儒把行李送进去。
聪明人不需要多说话。
这种血脉里的共鸣,比任何欢迎词都更有力量。
……
次日清晨。八达岭长城。
为了这次拍摄既是旅游也是为了拍MV素材,苏云动用了“钞能力”,直接包场了一段长城。
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只有这蜿蜒在群山之巅的巨龙,在朝阳下静静卧着。
张艺谋扛着那台顶级的阿莱摄影机,蹲在一个烽火台上,镜头对准了正拾级而上的众人。
画面里,没有明星的架子。
谭咏麟穿着运动服,像个孩子一样冲在最前面,对着群山大喊。
黄霑则拿着个酒壶,走一步喝一口,醉眼朦胧地拍着城墙砖:
“好!好啊!这才是大好河山!这才是气吞万里如虎!”
“我在香港写的那些词,什么‘沧海一声笑’,什么‘万水千山纵横’,若是没见过这长城,那都是闭门造车!那是假的!”
老头子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拿出一支笔,直接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狂草起来。
而走在最后的罗大佑,一直很沉默。
他走到最高处的烽火台,眺望着北方苍茫的群山和南边隐约可见的北京城。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
“苏先生。”
罗大佑突然开口,对身边的苏云说道。
“你知道吗?在来之前,我其实挺犹豫的。”
“那边给的压力很大,甚至有人警告我,如果不回来,就封杀我的歌。”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苏云递给他一瓶水。
“因为我想看看,父亲魂牵梦绕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罗大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那是BJ的自来水,有点硬,但很解渴。
“现在我看到了。”
“这里没有洪水猛兽。这里只有和我们流着一样血的人,只有这几千年的骨头。”
他跺了跺脚下的青砖。
“苏先生,那首《明天会更好》,我想改几个音符。”
“怎么改?”
“把副歌部分的调子,再拔高一度。”罗大佑的眼睛在墨镜后闪闪发光,“以前我觉得这首歌是唱给和平的,现在我觉得,它是唱给‘团圆’的。要更热烈,更像一团火。”
苏云笑了。
“罗老师,您是制作人,您说了算。”
“设备、乐队、哪怕是交响乐团,只要您需要,我随叫随到。”
……
下了长城,中午的安排是——全聚德。
而且不是在大堂,是苏云直接把全聚德的大师傅请到了什刹海边的一个私人四合院里。
两岸三地的歌手们围坐在一起。
这时候,所谓的“港台巨星”和“大陆土包子”的隔阂,在一只只烤得油光锃亮的鸭子面前,彻底消融了。
“来,尝尝这个!这是鸭皮蘸白糖,那是慈禧太后的吃法!”
那英此时还是个刚出道没多久的沈阳大妞,性格豪爽拿着筷子,热情地给梅艳芳夹菜。
“梅姐,您太瘦了,得在大BJ多补补!”
梅艳芳也没端着,一口把鸭皮吞了,竖起大拇指:“正!这味道,香港那些烧腊店真做不出来!”
另一边,崔健正拉着罗大佑拼酒。
“罗哥,你那个《亚细亚的孤儿》我听过,牛逼!”
崔健端着二锅头,脸红脖子粗,“但我觉得,咱们摇滚乐还得更狠点。啥时候咱们能哪怕不说话,就用一把吉他,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罗大佑碰了一下杯,笑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崔老弟,咱们脚下这块地,劲儿大。只要这劲儿上来了,谁也挡不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家喝高了,也放开了。
没有人再提什么身价,什么排位。
在这里,大家都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都是玩音乐的疯子。
苏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就其乐融融的场面,转头对身边的龚雪低声说道:
“看出来了吗?”
“什么?”龚雪正帮他剥着一只大虾。
“这就叫——大势所趋。”
苏云指了指这帮搂着肩膀称兄道弟的歌星。
“血缘这东西,是割不断的。只要咱们这边足够强,足够好,他们自己就会回来。”
“什么封锁,什么形态,在一只烤鸭和一首好歌面前,都是纸老虎。”
就在这时,张国荣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喝得有点多,脸颊微红,眼神迷离中带着一丝认真。
“苏老板,我敬你一杯。”
“敬我什么?”
“敬你带我们看到了真的中国。”
张国荣一饮而尽。
“以前在香港,我们看这边像是看雾里的花。今天,雾散了。”
“苏老板,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在BJ买个院子。”
张国荣环视着这个古色古香的四合院,眼里满是喜爱。
“就像这个一样的。没事的时候,我想回来住住,听听京剧,逛逛胡同。我觉得……这里比香港那种钢筋水泥,更有‘人’味儿。”
苏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这事儿包我身上。”
“诚儒,记下来。去梅兰芳故居旁边看看有没有空院子,给咱们Leslie留一套最好的。”
“钱不钱的无所谓,就当是这次演出的出场费了。”
“那哪行!”张国荣连连摆手,“亲兄弟明算账。”
“行了。”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们常回来看看,这点钱,对于东方集团来说,九牛一毛。”
这一顿饭,吃到了日落西山。
大家没有急着去排练,也没有急着谈工作。
他们在什刹海边散步,听着老BJ的鸽哨声,看着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
很多人的心,在这一刻,真正地定了下来。
他们意识到,这不仅是一次商业演出,这是一次归途。
而苏云,就是那个在归途尽头,点着灯笼等他们的人。
BJ,中国唱片总公司录音大楼。
这里曾是无数样板戏和红歌的诞生地,墙壁上还挂着厚重的吸音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旧的橡胶和电子管发热的味道。
但今天,这里的气氛格外不同。
一楼大厅被保镖围得水泄不通,门口停满了豪车。
最大的那间一号录音棚里,空调开到了最大,却依然压不住那股躁动的热浪。
罗大佑戴着墨镜,坐在调音台前,手里拿着一只铅笔,正在乐谱上疯狂地画着圈。
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半小时了。
旁边的谷建芬老师端着茶杯,神色也有些凝重。
“停!停一下!”
罗大佑猛地按下对讲键,打断了棚里正在试音的一位大陆著名男高音。
“老师,您的声音很洪亮,气息也很稳。但是……”
罗大佑摘下墨镜,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这里不需要您把每个字都唱得像要在大会堂做报告一样。这首歌是流行歌,是PopMic。要松弛,要像说话一样,懂吗?松弛!”
棚里的老艺术家一脸懵逼,也有点不服气。
“松弛?唱歌不就是要提气吗?不提气那叫什么唱歌?那叫哼哼!”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1985年的大陆乐坛,主流还是美声和民俗唱法。
那种讲究字正腔圆、气沉丹田的唱法,跟港台那种气声、转音、情感在这个年代是格格不入的。
这不仅是技巧的冲突,更是观念的冲突。
“苏先生,这样下去不行。”
罗大佑转过转椅,看向一直坐在后面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苏云。
“两种体系差太远了。如果强行合在一起,就像是……就像是用交响乐团给摇滚乐伴奏,怎么听怎么别扭。”
苏云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到调音台前。
“这不叫别扭,这叫‘时代的混响’。”
苏云拍了拍罗大佑的肩膀。
“罗老师,您是制作人,您得想办法把他们揉在一起。如果大家唱得都一样,那还叫什么两岸三地大合唱?直接找个合唱团不就行了?”
苏云指了指玻璃窗那边。
棚里,几十个顶尖歌手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那英正拉着苏芮她的偶像请教怎么把高音唱得有爆发力;崔健正抱着吉他,跟黄霑讨论怎么在间奏里加点“野味儿”;而李谷一老师正跟甄妮交流着发声的共鸣位置。
“你看。”
苏云笑了。
“他们自己都在融合。我们急什么?”
“不过,确实需要一个标准。”
苏云转头看向一直在这个名利场里有些透明的何晴。
“丫头,进去。”
“去把第一句录了。给各位老师打个样。”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何晴身上。
压力山大。
让一个刚出道没两年的小姑娘,给这帮天王天后“打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