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王府正院。
苏云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大书桌前,手边堆着还没吃完的早饭,和那一摞让他倒胃口的报纸。
《文汇报》、《光明日报》,甚至还有几份不知名的小报,头版头条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全是讨伐“神话学习机”的檄文。
“电子海洛因”、“资本的毒牙”、“挂羊头卖狗肉”……
字字诛心。
龚雪穿着一身素色的居家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把一杯泡好的茉莉花茶放在他手边,又轻轻把早已凉透的蟹黄包撤下去。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作为这个家里最知进退的大妇,她知道这个时候苏云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安静。
“诚儒。”
苏云盯着报纸上一行骂他是“唯利是图个体户”的标题,突然开口。
“哎,老板,我在。”
李诚儒一直守在门口,满头大汗。
他刚才接了好几个电话,全是各地经销商打来问这事儿会不会影响供货的。
“你说,这帮人为什么骂我?”
苏云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并不愤怒,反而透着一种看穿时局的冷静。
“还能因为啥?红眼病呗!”
李诚儒愤愤不平,“咱们一个月卖几十万台机器,把新华书店的门槛都踩破了。那些卖复习资料的、搞传统教具的,还有那些守旧的老学究,看着咱们数钱,心里能痛快?”
“不全是因为钱。”
苏云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因为咱们的‘金身’还不够厚。”
“虽然有‘从娃娃抓起’那句话护体,但在老百姓和知识分子眼里,神话公司依然是个暴发户,是个冷冰冰的赚钱机器。我们缺温度,缺情怀,缺一个能让全中国人都闭嘴的道德制高点。”
苏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海棠树开得正艳,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大洋彼岸。
1985年。
就在几个月前,迈克尔·杰克逊和莱昂纳尔·里奇召集了全美45位顶尖歌星,录制了那首震惊世界的《WeAreTheWorld》,为非洲饥荒募捐。
那不仅仅是一首歌,那是流行文化史上的一次核爆,直接把参与者的声望推到了顶峰。
而在原来的历史线里,罗大佑会在今年年底,受到这首歌的启发,集结港台60位歌手,创作出华语乐坛的巅峰之作——《明天会更好》。
“既然要玩,那就玩个大的。”
苏云掐灭烟头,眼中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热。
他不仅要截胡这首歌,他还要把这次活动搞得比原版更宏大、更震撼。
他要让“神话公司”这个名字,和“爱”、“希望”、“未来”这些词,永远地绑在一起。
“诚儒,去准备车。”
“去哪?”
“不去哪。去把仓库里最好的设备都给我拉回来。”
苏云转身走向里屋的录音室。
“从现在开始,除了天塌下来,谁也别打扰我。我要闭关。”
……
这一闭关,就是整整两天两夜。
王府的西厢房被改造成了顶级的音乐工作室。
这里没有那些老掉牙的录音设备,只有苏云从香港运回来的雅马哈合成器、最新的神话电脑装配了第一代专业声卡、以及满地的乐谱手稿。
苏云不是专业的作曲家,但他有前世的记忆。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明天会更好》的旋律。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这旋律太经典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刻在DNA里。
但他不满足于简单的“抄”。
他要用现在的黑科技进行编曲。
他在电脑上,用刚刚研发出来的MIDI制作软件,一层层地铺设轨道。
弦乐要宏大,要用那种仿佛能穿透云层的合成器音色;
鼓点要温暖,不能太燥,要像心跳一样沉稳;
间奏要加入童声合唱的采样,那是最能击中人心的武器。
两天后。
苏云胡子拉碴地走出了房间,手里拿着一盘刚刚录好的Deo母带,还有一份厚厚的策划书。
“诚儒!”
苏云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兴奋。
“去,给我摇人。”
“摇谁?”
苏云把一张名单拍在桌上。
“大陆这边,去找谷建芬老师。她是流行音乐的教母,没有她坐镇,那帮体制内的歌手请不动。”
“去找张艺谋和陈凯歌。告诉他们,别在那儿琢磨怎么拍黄土高坡了,我要他们用拍电影的规格,给我拍一部全中国最牛的MV。”
“还有……”
苏云指了指名单的下半部分,那里全是繁体字。
“给香港的邵逸夫、黄霑打电话。给台湾的滚石唱片打电话。”
“告诉他们,神话公司出资一千万——不论是美金还是人民币,只要他们敢开口,我就敢给。”
“我要请罗大佑、苏芮、谭咏麟、张国荣……”
“我要让两岸三地的中国人,在这个舞台上,第一次真正地站在一起。”
李诚儒看着那张名单,手都在抖。
“老板……这阵仗……这是要开春晚啊?”
“春晚?”
苏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春晚是给老百姓看个乐呵。我要做的这场秀,是要载入史册的。”
“去办吧。今晚,我要在王府摆‘英雄宴’。先把BJ这边的码头拜下来。”
……
当晚七点。
后海王府,灯火通明。
这不仅是一场饭局,更是一场不见硝烟的博弈。
来的都是大腕。
谷建芬老师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戴着老花镜,一脸严肃。
她是被李诚儒硬磨来的,本来不想搭理这个“卖游戏机的暴发户”,但听说有一首好歌,出于职业本能还是来了。
李谷一老师也来了,她是春晚的常客,气场强大,坐那儿就不怒自威。
还有那个穿着破军大衣、背着吉他的崔健。
这时候的他还是一脸愤青样,看着这满屋子的红木家具,眼神里全是“这帮资产阶级”的不屑。
角落里,张艺谋和陈凯歌正凑在一起抽烟,这俩人是被苏云用“电影投资”给钓来的,此时正好奇这位神话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云还没出来。
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冷。
“我说,这苏老板架子够大的啊。”
崔健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开口了,“把咱们晾这儿十分钟了。要是没正事,我可回工体排练去了。”
“小崔,稍安勿躁。”
谷建芬老师比较沉得住气,“既来之,则安之。我倒要看看,这个闹得满城风雨的神话公司,能拿出什么‘绝世好歌’来。”
就在这时,正厅的大门推开。
苏云走了进来。
他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剪裁考究的中山装,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儒雅。
但他没有走向主座,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台放在大厅中央的雅马哈三角钢琴。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甚至连招呼都没打。
苏云坐下,掀开琴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下。
“当——”
一个清澈的和弦,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紧接着,前奏流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钢琴曲,苏云在。
苏云开口了。
他没有用那种专业的唱腔,而是用一种近乎诉说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原本还在抽烟的张艺谋,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没发觉。
原本一脸不屑的崔健,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而谷建芬老师,原本只是礼貌性地听听,此时却摘下了眼镜,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苏云的手指。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旋律,太抓人了。
这歌词,太温暖了。
在这个充满了变革、迷茫、冲撞的1985年,这首歌就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抚平了所有人内心的褶皱。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苏云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琴凳上。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
“好!”
崔健第一个吼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也不管什么礼貌了,大步走到钢琴前,“这歌……真特么带劲!虽然不是摇滚,但这股子劲儿,正!”
谷建芬老师也站了起来,眼眶有些湿润。
“小苏,这歌……叫什么名字?”
苏云转过身,看着这些被震住的大佬,微微一笑。
“《明天会更好》。”
“好名字。”李谷一点头赞叹,“寓意好,旋律也好。但这首歌太大了,一个人唱不下来。得合唱。”
“不仅是合唱。”
苏云站起身,这才露出了他的獠牙。
“各位老师,我想请你们,还有港台那边的几十位歌手,一起完成这首歌。”
“我们要搞一场属于中国人的‘LiveAid’。”
“所有门票收入,加上神话公司捐出的一千万,全部用来成立‘乡村教育基金’。”
“我要用这首歌,告诉全世界:中国人不仅会做生意,更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未来。”
这番话一出,格局瞬间打开了。
原本那些关于“神话公司是奸商”的传言,在这首歌和这个宏大的愿景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事儿,我干了。”
谷建芬老师第一个表态。
“音乐统筹交给我。我会把我的那些学生,毛阿敏、韦唯……全都叫来。谁要是敢不来,我就不认这个学生。”
“我也干了。”
张艺谋把烟头狠狠按灭。
“这MV我来拍。我要用拍电影的胶片拍。老陈,你负责美术,咱们把画面弄得比《黄土地》还震撼,行不行?”
陈凯歌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点了点头:“可以一试。这首歌的意境,值得用最好的镜头语言。”
苏云看着这群已经被忽悠……哦不,是被感召上船的大佬,心里松了一口气。
BJ这边稳了。
但真正的难题在后面。
“不过,苏老板。”
李谷一老师突然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既然是两岸三地的大合唱,那港台那边的人……你怎么请?他们可不归文化部管。而且现在的政策……”
“政策我来跑,人我来请。”
苏云走到电话机旁,那是神话公司特批的直通香港的国际长途专线。
“我有邵逸夫,我有金庸,我有港币。”
苏云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六叔吗?我是苏云。”
“对,我有笔大生意要跟你谈。不是电影,是关于……如何让咱们中国人的声音,响彻亚洲。”
“帮我联系罗大佑。告诉他,我这里有一首曲子,想请他来当制作人。如果不来,他会后悔一辈子。”
挂了电话,苏云回头看着满屋子期待的目光。
大幕已经拉开。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半个月,将是一场极其艰难的协调战。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要跨越海峡和制度的鸿沟,把一百个性格迥异的大明星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神话。
但苏云最擅长的,就是创造神话。
BJ的电话挂断后的半小时。
香港,九龙城寨,“东方工场”总部。
这座充满了赛博朋克风格的建筑,此刻就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
虽然已是深夜,但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十几部电话机像是疯了一样此起彼伏地尖叫。
乐运穿着丝绸睡衣,外面披着一件西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眼神冷峻地看着面前那一排忙得焦头烂额的秘书。
“乐小姐!宝丽金的郑东汉先生在线上,他说只要能给谭咏麟留个位置,赞助费好商量!”
“乐小姐!华星唱片的苏孝良亲自来了,就在楼下大堂,说如果不让他上来,他就睡在门口。他想推梅艳芳和吕方!”
“还有!邵爵士那边的方逸华小姐打来专线,问TVB的艺员训练班能不能还要几个伴唱的名额?”
乐运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就是老板的能量。
就在半个小时前,苏云从BJ打来那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办一场属于中国人的《WeAreTheWorld》,地点在北京工体,我要全香港最好的歌手,明天早上把名单给我。”
这句话,就是圣旨。
在这个1985年的微妙节点,中英联合声明刚刚签署不久,香港人心思动。
谁都看得出来,北边的那扇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而苏云,就是那个手里握着门钥匙的人。
能上这艘船,不仅意味着曝光率,更意味着拿到了一张通往未来十亿市场的“通行证”。
“告诉他们,都别急。”
乐运放下咖啡杯,语气从容得像个女王。
“这不是菜市场买菜,谁嗓门大听谁的。”
“这名单,老板心里有数。咱们这儿是‘东方娱乐’,当然要先紧着咱们自家人。”
……
同一时间。香港半山,某私人会所。
这里是张国荣常来的地方。
此刻,他正和梅艳芳坐在角落里,两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红酒。
“哥哥,你收到消息了吗?”
梅艳芳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她虽然是“香港的女儿”,但在那个庞大的大陆市场面前,她依然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收到了。”
张国荣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那是上次苏云来香港时送他的礼物。
“乐小姐刚才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老板点名了,让我必须去。而且是第一批进京。”
“我也在名单里。”
梅艳芳笑了,笑得很豪爽。
“听说这次不仅是唱歌。老板还要带咱们去看看长城,去看看故宫。阿梅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BJ呢。”
“不仅是玩。”
张国荣眼神变得深邃。
“阿梅,你看不出来吗?老板这是在‘阅兵’。”
“现在的香港娱乐圈,虽然看着繁花似锦,但其实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嘉禾也好,TVB也好,都要看老板的脸色。”
“这次去BJ,谁要是掉队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恐怕就难混了。”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带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黄霑。
这位香江才子此刻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满脸通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个苏云!这个大陆仔!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黄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怎么了霑叔?”张国荣好奇地问。
“你们看!你们看这歌词!看这曲谱!”
黄霑指着那张从BJ传真过来的《明天会更好》的手稿。
“我原本以为他就是个有钱的生意人,顶多懂点电脑。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能写出这种东西!”
“‘日出唤醒清晨,大地光彩重生’……这词写得,大俗大雅!这曲子铺得,荡气回肠!”
“我黄霑写了一辈子歌,今天居然被一个卖游戏机的给比下去了!”
虽然嘴上在骂,但黄霑眼里的光是藏不住的。那是遇到了对手、遇到了知音的狂喜。
“不行!我也要去BJ!”
黄霑猛地站起来。
“乐运那个丫头说我是填词的,不在歌手名单里?放屁!老子也能唱!就算不能唱,我去当个指挥,当个监制总行吧?”
“我要去见见这个苏云,我要问问他,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看着黄霑这副老顽童的样子,张国荣和梅艳芳对视一眼,都笑了。
连霑叔都服了。
这次BJ之行,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