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春天，对于神话公司来说，是一场倒春寒。
日本人的封锁来得很快，很绝。
夏普、理光、东芝，几大巨头联手切断了SRAM显存和高品质电容的供应。
在外界看来，刚刚在春晚大出风头的神话公司，马上就要因为缺芯少魂而停产了。
但苏云不这么想。
他此刻正坐在BJ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台造型奇怪的机器。
它看起来像个键盘，但比普通键盘厚实，上面插着一张黄色的卡带，后面连着电视机。
这就是他的破局之作——神话·小天才学习机。
（原型致敬后世的小霸王SB-486，把红白机主板塞进键盘里）。
“苏爷，这玩意儿……真能行？”
李诚儒看着这台机器，有点心里没底。
“咱们的游戏机在香港卖得好，那是人家有钱，爱玩。在大陆，普通工人的工资才几十块，花两百多买个‘玩物’，家长不得把孩子腿打断？”
“谁说是玩物了？”
苏云敲了敲那个键盘。
“诚儒，你看着。”
苏云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没有出现游戏的画面，而是出现了一个蓝底白字的界面，伴随着何晴那甜美的语音合成声：
“神话电脑，陪伴您成长。请选择：1.英语课堂；2.打字练习；3.BASIC编程；4.益智娱乐。”
“听见没？”
苏云指着屏幕。
“英语、打字、编程。这叫什么？这叫‘三位一体素质教育’。”
“咱们的广告语我都想好了：‘望子成龙小霸王……哦不，神话小天才’。”
“你要告诉那些家长：隔壁老王家的孩子都用这玩意儿学会编程了，将来是要当科学家的。你家孩子要是没有，那就输在起跑线上了。”
李诚儒听得直嘬牙花子。
这招太毒了。
在中国，你可以动家长的钱包，但不能动家长的“希望”。为了孩子，别说两百，两千他们都舍得掏。
“可是苏爷，咱们现在缺货啊。”
李诚儒叹了口气。
“日本人断了显存，张总那边虽然说能造，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有电容，国产的电容误差太大，装上去全是杂音，良品率低得吓人。”
“良品率低？”
苏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深圳。
“那就用人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深圳任正非的办公室。
“老任，是我。”
“听说国产电容质量不行？十个里面有三个坏的？”
“没事。你给我招人。招一千个视力好的小姑娘，专门成立一个‘全检车间’。”
“买一万个万用表。每一个电容，每一个电阻，上生产线之前，都给我人工测一遍！不合格的直接扔掉！”
“日本人用机器筛选，我们就用人筛选。人工才几个钱？咱们耗得起！”
电话那头，任正非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被这种疯狂的“人海战术”给震撼了，但随即变成了坚定的执行。
“明白！苏总，只要咱们中国还有人，这生产线就停不了！”
挂了电话，苏云转头看向李诚儒。
“解决了。显存的事，我去逼张忠谋。电容的事，老任去逼工人。”
“现在，你去联系新华书店。我要在全国所有的书店门口，摆上电视，让孩子免费试玩……哦不，试学。”
“记住，演示的时候，必须先演示打字和英语，最后‘不小心’漏出那个《超级玛丽》的图标。”
……
一周后。
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
人山人海。
一台连接着21寸彩电的“神话学习机”摆在正中间。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正坐在那儿，假模假式地敲着键盘练打字（其实是在等后面的游戏时间）。
旁边，他的父亲穿着中山装，一脸欣慰地看着儿子。
“这机器真能学英语？”父亲问导购员。
“那当然！”
导购员立马调出英语软件，何晴那标准的“Apple，A-P-P-L-E”发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您看，这跟电视里外国人说的一样！有了这个，您儿子将来考大学不用愁英语了！”
父亲咬了咬牙，摸了摸兜里刚发的季度奖金。
“买！给我来一台！再加两盘那个什么……《魂斗罗》的学习卡带！”
这一幕，发生在全国各地的百货大楼和书店。
神话学习机，火了。
它用一种极其具有中国特色的方式，绕开了“电子海洛因”的指责，堂而皇之地摆进了千家万户的客厅。
就在学习机在大陆攻城略地的时候，香港那边的官司也开庭了。
香港高等法院。
任天堂的法务团队可以说是全明星阵容，甚至还请了英国的大律师。
他们手里拿着厚厚的代码比对报告，信誓旦旦地要让神话公司赔得底裤都不剩。
被告席上，苏云没来。
代表神话公司出庭的，是乐运请来的香港大状，以及……严援朝。
“法官大人。”
任天堂的律师指着投影幕上的两段代码。
“这是《大金刚》的跳跃判定子程序。左边是任天堂的原版，右边是神话公司的版本。”
“请看，这三百行汇编代码，除了变量名不一样，逻辑结构完全一致！甚至连第158行的那个死循环BUG都一模一样！”
“这就是赤裸裸的抄袭！是偷窃！”
法官看向被告席。
严援朝站了起来。
他穿着那身永远不太合身的西装，推了推眼镜，一脸的木讷和诚恳。
这是苏云教他的——装傻，装技术宅，装无辜。
“法官大人，我反对对方律师的说法。”
严援朝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厚达两百页的《数学推导报告》。
“我是搞数学的。在数学的世界里，最优解往往只有一个。”
他翻开报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
“为了实现这个抛物线跳跃，我们BJ的数学团队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独立推导。”
“根据牛顿第二定律和8位芯片的寄存器限制，我们计算出了这套算法。”
“对方说代码一样？那是因为在那个特定的硬件环境下，这就叫‘殊途同归’。就像大家算1+1都等于2，难道你能说我抄了你的作业吗？”
“至于那个BUG……”
严援朝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那是一个数学上的奇点。既然任天堂的工程师也撞上了，说明这也是大自然的规律。我们只是同样倒霉而已。”
法庭上一片哗然。
任天堂的律师气得脸都绿了：“强词夺理！这是诡辩！”
“反对！”
香港大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假发。
“控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接触过你们的源代码。如果没有证据，仅凭‘长得像’就定罪，那是不是所有长得像的人都要抓起来？”
“况且，我的当事人提供了完整的研发日志和数学推导过程。这证明了他们的独立创作。”
这场官司，注定是一场烂仗。
苏云早就交代过：不求赢，只求拖。
只要法院一天不判决，神话的游戏机和学习机就可以继续卖。
等拖个两三年，8位机都淘汰了，判输了又如何？赔点钱就是了，市场早就占完了。
休庭期间，山田次郎在走廊里堵住了严援朝。
“严桑，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山田咬牙切齿。
“你们现在虽然嘴硬，但断供已经开始了。没有日本的显存芯片，我看你们的机器怎么出货！”
严援朝看着这个日本人，突然笑了。
那种笑，是技术人员特有的自信和轻蔑。
“山田先生，我也送你一句中国古话。”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你们的显存确实好，但不好意思，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严援朝之所以敢这么硬气，是因为BJ那边，张忠谋终于搞出了动静。
海淀黄庄，神话晶圆厂。
这里的气氛比过年还紧张。
因为显存（SRAM）断供，仓库里的库存只够维持一周的产量了。
一旦停产，刚刚铺开的全国市场就会崩盘。
张忠谋站在那台瓦里安离子注入机前，仿佛一尊战神。
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决定。
“把8401的生产线停一半。”
张忠谋对身边的工程师下令。
“改光罩。我们要用制造逻辑芯片的工艺，去强行制造存储芯片（SRAM）。”
“张总，这不合规矩啊！”
负责工艺的工程师急了。
“逻辑工艺和存储工艺不一样！用这套设备做SRAM，密度上不去，成本会高出三倍！而且良品率会掉到地板上！”
“日本人的SRAM是专门的产线做的，咱们这么干，就是拿丝绸擦屁股——浪费啊！”
“浪费也得做！”
张忠谋猛地转身，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现在是战争！战争时期，不论成本，只论生死！”
“成本高三倍？哪怕高十倍，只要能造出来，只要能让深圳那边的流水线不亦停，就是胜利！”
“苏云在前面顶着官司，顶着资金压力，如果我们这边连个显存都造不出来，那神话公司就真的成笑话了！”
在张忠谋的死命令下，整个工厂开始了一场技术大跃进。
工程师们修改了光刻掩膜，调整了离子注入的剂量，硬是用这套原本用来做CPU的先进设备，去生产结构相对简单的显存。
这就好比是用法拉利的发动机去拉煤。
虽然奢侈，虽然心疼，但真的能拉动！
三天后。
第一批国产SRAM下线。
晶圆切开，封装。
这颗芯片比日本的同类产品大了一圈，发热量也稍微大一点。
但是，插上电路板，那个红色的电源灯亮了。
屏幕上，像素猴子活蹦乱跳。
“成了……”
工程师们瘫坐在地上，有人甚至哭出了声。
这不仅仅是一颗显存。
这是中国半导体行业第一次在遭到全面封锁的情况下，依靠自己的力量，硬生生杀出的一条血路。
苏云赶到工厂的时候，正好看到张忠谋拿着那颗芯片，站在窗前发呆。
“Morris，干得漂亮。”
苏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这不值得骄傲。”
张忠谋看着手里的芯片，语气依然严谨。
“成本是日本人的两倍。如果是在自由市场竞争，我们已经输了。”
“但现在不是自由市场。”
苏云帮他点上火。
“这是垄断与反垄断的战争。”
“而且……”
苏云看着外面正在装车的货柜。
“……羊毛出在羊身上。成本高了？那就涨价。”
“下一批学习机，涨价50块。理由我都想好了——‘升级版核心组件，更稳定，更耐用’。”
张忠谋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你真是个奸商。”
“我是为了生存。”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望向南方。
“既然显存搞定了，电容也搞定了。那咱们就该反击了。”
“告诉任正非，把产能给我拉满。我要让神话的学习机，在一个月内，铺满全中国的每一个城市。”
“我要让任天堂看看，封锁？那是给弱者准备的。对于强者，那是催化剂。”
对于中国的家长来说，只有两个字：焦虑。
恢复高考已经好几年了，大家都回过味儿来了。
在这个年代，要想改变命运，要想不当待业青年，就只有一条路——考大学。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台名为“神话小天才”的机器，横空出世。
北京，西单商场。
家电柜台前，围得水泄不通。
售货员嗓子都喊哑了：“别挤！别挤！今天的货还没到呢！”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蓝卡其布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大团结，汗水把钱都浸湿了。
“同志，我听说……这机器涨价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涨了！”
售货员拿起大喇叭，对着人群喊道。
“接厂家通知！因为采用了最新型的‘国产军工级存储芯片’，成本上涨，每台机器上调五十块！现在的统一零售价是——268元！”
“哗——”
人群一阵骚动。
五十块啊！这年头，五十块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肉了。
“凭什么涨价啊？”有人不满地嘀咕，“不就是个接电视的键盘吗？”
“凭什么？”
售货员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托儿”就大声接茬了。
“老哥，这你就外行了。你没看报纸吗？日本人封锁咱们！不给咱们卖芯片！这机器里装的，是咱们BJ海淀那个‘神话基地’自己造的芯片！”
“那是造原子弹的技术造出来的！耐高温，抗干扰，用个十年八年都不带坏的！比日本货强多了！”
“再说了，这是为了孩子学英语、学编程。你省这五十块钱，万一孩子将来考不上清华北大，你后悔不？”
这番话，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直接击中了家长们的软肋。
爱国情怀+望子成龙+军工品质。
这三个BUFF一叠，别说涨五十，就是涨一百，他们也认了！
“我要一台！军工的好！结实！”
那个中年人第一个把钱拍在柜台上。
“我也要！给我来那个‘豪华版’，带两张卡带的！”
抢购狂潮，不仅没有因为涨价而冷却，反而因为“国产争气机”的名头，烧得更旺了。
……
海淀黄庄，神话公司总部。
苏云看着各地上报的销售数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苏爷，您这招‘坏事变好事’，真是绝了。”
李诚儒一边数着汇款单，一边感慨。
“张总那边因为用了大马拉小车的工艺，成本高了一倍，正愁得睡不着觉呢。结果您这动动嘴皮子，不仅把成本覆盖了，还多赚了！”
“这叫品牌溢价。”
苏云喝了口茶，神色淡然。
“在这个年代，国货当自强，就是最好的广告。”
“不过，光卖机器不行。”
苏云站起身，走到那个摆满了黄色游戏卡带的架子前。
目前的卡带，除了那几款破解移植的《大金刚》改版等，原创的只有《西游记》和《华山论剑》Deo。内容还是太少了。
虽然打着“学习机”的旗号，但苏云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最终还是靠游戏来粘住用户的。如果孩子玩腻了，这机器也就吃灰了。
“严援朝。”
苏云喊了一声。
“在！”
严援朝顶着黑眼圈跑进来。他最近既要负责芯片设计，又要管软件开发，忙得脚打后脑勺。
“咱们的那个BASIC语言解释器，固化得怎么样了？”
“已经成了。”
严援朝汇报道。
“现在的学习机，只要切到‘编程模式’，就能用BASIC语言写程序。虽然内存只有几K，写不了大程序，但写个‘贪吃蛇’或者‘算术题’没问题。”
“好。”
苏云打了个响指。
“那就搞个大事情。”
“以神话公司的名义，联合《计算机世界》报，举办‘第一届神话杯全国青少年程序设计大赛’。”
“大赛？”严援朝一愣。
“对。”
苏云眼神灼灼。
“奖金设置高一点。特等奖一万块！一等奖五千！”
“参赛作品，就是用咱们的‘神话学习机’编写的小游戏或者教学软件。”
“所有参赛作品的版权，归神话公司所有。优秀的作品，我们会制作成卡带，向全国发行，作者还能拿分成。”
严援朝听懂了。
这是在……白嫖劳动力啊！
与其自己养几百个程序员苦哈哈地写代码，不如发动全中国聪明的小孩和大学生帮咱们写！
一万块的奖金，足以让清华北大的学生疯狂，足以让中科院的研究员动心。
而神话公司，只需要付出一丁点奖金，就能收获海量的创意和代码库。
“苏爷，您这算盘打得……连太平洋对岸都听见了。”
严援朝由衷地佩服。
“这不叫算盘，这叫‘开源生态’的雏形。”
苏云笑了笑。
“去办吧。我要让‘用神话学编程’，成为这个时代最时髦的事情。”
随着“神话杯”大赛的消息通过报纸传遍全国，神话学习机的销量再次迎来了一波暴涨。
毕竟，谁不想试试能不能赚那一万块钱呢？
但树大招风。
这种疯狂的扩张，也引来了非议。
有些保守派的教育专家开始在报纸上发文，批评“电子游戏毒害青少年”，质疑“学习机”是“挂羊头卖狗肉”。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神话公司随时可能面临政策风险。
苏云知道，他需要一块免死金牌。
一块金光闪闪、无人敢动的大金牌。
1985年5月。BJ景山学校。
这是一所特殊的学校，专门搞教育改革试点的。
今天，学校里彩旗飘扬，气氛格外隆重。
苏云穿着一身正装，站在学校的微机室门口。
微机室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十台“神话·中华一号”电脑。
每一台电脑前，都坐着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
屏幕上闪烁着BASIC语言的界面，那是严援朝专门编写的一个演示程序：【我爱BJ天安门】。
“苏总，领导快到了。”
校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紧张得手都在抖。
“别慌，校长。”
苏云帮校长整了整衣领，气定神闲。
“机器我都让人检查了三遍，绝对没问题。孩子们也练熟了。您就等着露脸吧。”
其实在原来的历史线里，这次视察发生在1984年。
苏云这只蝴蝶扇动翅膀，把时间线稍微扰动了一下，但他有信心，那句著名的话，依然会诞生。
而且，这一次，主角不再是昂贵的进口苹果电脑，而是他的——神话。
上午十点。
车队驶入校园。
老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微机室。
他停在一个小男孩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
小男孩并没有怯场，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
RUN。
回车。
屏幕上，无数个像素点汇聚成了一个天安门的图案，音箱里传出了《我爱BJ天安门》的电子音乐旋律。
最后，屏幕上打出一行汉字：
【爷爷好！】
老人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又看了看那台印着中文LOGO的电脑。
“这是……咱们自己造的？”老人问。
陪同的领导赶紧介绍苏云：“，这位是神话公司的苏云同志。这台电脑，还有里面的芯片，都是他们自主研发的。”
苏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敬了个礼。
“。这是‘中华一号’，用的也是咱们自己的汉字系统。”
“好，好啊。”
老人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目光深邃，看着这满屋子的孩子和电脑，沉思了片刻。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也足以成为神话公司最大护身符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