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虽过，但著名的“秋老虎”让北京城依旧闷热难耐。
海淀黄庄，神话公司总部。
现在的神话公司，已经包下了整整一栋三层的小楼。
门口挂着“神话科技”、“东方娱乐驻京办”、“神话慈善基金”三块铜牌。
董事长办公室里，凉风习习。
苏云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来自日本的钢笔。
坐在他对面的，是满脸灰败、早已没了当初那种趾高气扬劲儿的任天堂代表——田中一郎。
“苏先生，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
田中一郎把一份日文和英文对照的《和解协议》推过来，手都在微微颤抖。
“任天堂撤销在香港的一切诉讼，承认神话公司在亚洲除日本外的市场地位。但有一个请求——”
田中一郎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会抽干他所有的力气。
“……请神话公司，不要出日文版。”
“哦？”
苏云挑了挑眉，眼神玩味。
“田中先生，这我就不懂了。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吗？你们日本人不是最喜欢把好东西‘汉化’成假名吗？我如果出个日文版，你们的家长岂不是更省心？”
“不……千万不要。”
田中一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苦涩。
“苏先生，您可能不知道。现在的东京，局面已经失控了。”
“因为您的机器全是汉字，现在东京的家长们都形成了一种共识：玩任天堂是‘玩物丧志’，是给幼稚园小孩玩的；而玩神话机是‘研习汉唐文化’，是精英教育。”
“甚至连文部省的官员都在私下里给孩子买您的机器，让他们对着词典啃《三国志》。”
“如果您再出个日文版，那种‘文化神秘感’和‘高级感’就没了……不，我是说，那样我们的FC红白机就彻底成了‘低端玩具’了。”
田中一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苏先生，请给我们留条活路。也给日本的假名文化，留最后一点面子。”
苏云听完，忍不住笑了。
笑得极度舒适，极度张扬。
这就是文化宗主国的压制力啊。
几千年的底蕴，一旦被激活，哪怕只是一台小小的游戏机，也能变成让对手跪地求饶的“文化图腾”。
“行吧。”
苏云在文件上签下了名字，语气带着一种俯视的傲慢。
“田中先生，在这个世界上，文化是流动的，也是分高低的。”
“我可以承诺不出日文版。毕竟，我也希望日本的小朋友能多学学正统的方块字，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假名。”
“至于那些通过水客背回日本的‘全中文版’……”
苏云把文件推回去。
“……那就是你们日本家长自己的选择了。毕竟，向往更高级的文明，是人类的本能，对吧？”
田中一郎脸色苍白，拿着文件，如获大赦般地退了出去。
他保住了任天堂的面子，但输掉了里子。
送走了日本人，李诚儒拿着财务报表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有些飘，脸上带着一种被巨额数字砸晕的红晕。
“老板……这……这太吓人了。”
李诚儒把报表放在桌上，手指颤抖地指着其中一栏红色的数字。
“上个月，仅仅是‘小天才’掌机这一项，净利润就突破了两千万人民币！而且最离谱的是——”
李诚儒咽了口唾沫。
“这其中有四百万美元的外汇，是直接从香港和日本的地下渠道汇过来的！”
“那帮日本家长是真有钱啊！为了让孩子学个汉字，为了那个‘MadeiChia’的高级感，买咱们的机器那是眼都不眨！这叫什么？这叫‘文化出口创汇’啊！”
两千万！四百万美元外汇！
在1985年，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国企厂长跪下的天文数字。
“这不仅是利润，更是中国技术在成熟市场赢得的认可。赚回这些外汇，比在国内打价格战更有意义。”
“赚日本人的钱，建设中国的深圳。这路子，对。”
苏云看着那个数字，并没有太激动。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诚儒，通知财务部，把这笔钱分三份。”
“第一份，500万，给张忠谋。让他去买设备，我要他在年底前搞定1.5微米的制程工艺。”
“第二份，500万，留作流动资金和慈善基金。”
“至于剩下的那一千万……”
苏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BJ滑落，最终停在了地图最南端那片充满生机、正待开发的沿海滩涂上。”
深圳。
“剩下的钱，全部汇给任正非。”
“告诉他，我不只要扩建工厂。我要买地。”
“既然咱们的‘汉字机器’在日本火了，那我就要在深圳，给这股文化风暴，修一座真正的——大本营。”
三天后，深圳。
南头检查站。
此时的深圳特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海风混合的味道。
到处是推土机，到处是脚手架，那种野蛮生长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任正非开着一辆旧皮卡，在关口接到了苏云。
“苏总，您真的要买地？”
老任虽然是个技术狂，但也心疼钱。
“咱们现在的厂房够用了啊。再扩建两栋宿舍楼就顶天了。您那一千万砸下来，能把半个南头都买下来！这资金占用太大了。”
“老任，上车。”
苏云没解释，直接坐进副驾驶。
“带我去见市里的。特别是管土规划的。”
SZ市政府。
负责招商引资的王局长接待了苏云。
对于这位神话公司的老板，深圳方面是极为重视的。
毕竟神话电子厂现在是深圳的纳税大户，也是出口创汇的明星企业。
“苏总啊，欢迎欢迎！”
王局长握着苏云的手，热情无比。
“听说您要扩大投资？是想再建几条生产线吗？如果是工业用地，我们在八卦岭那边还有……”
“不仅仅是生产线。”
苏云走到办公室挂着的《SZ市总体规划图（草案）》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现在最繁华的罗湖，落在了当时还是一片鱼塘和荔枝林的深南大道西段未来的福田中心区。
“王局长，我看中了这块地。”
苏云指着那个后来被称为“华强北”和“科技园”连接处的区域。
“大概……五百亩。”
“五……五百亩？！”
王局长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苏总，那地方现在连路都没通啊！全是荒草！您要那么大地方干什么？”
“我要建一座城。”
苏云转过身，眼神笃定，那是只有重生者才有的远见。
“王局长，您知道吗？现在在东京的秋叶原，‘MadeiShezhe’这行字，就是高科技和汉字文化的代名词。”
“那些日本孩子，是看着这行字长大的。他们觉得深圳就是东方的硅谷，是比京都更神圣的地方。”
苏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所以，我要在这里建一座‘神话科技园’。”
“这里不仅要有工厂，还要有研发中心，有给工程师住的公寓，有电影院，有商场，有学校。”
“我要在大门口，立一块十米高的石碑，上面只写汉字，不写英文。”
“我要让以后来这里朝圣的外国人知道，这里就是东方科技文明的起点。”
“这五百亩地，我出资一千万人民币，一次性付清。并且承诺，三年内完成一期工程。”
王局长听得热血沸腾。
85年的深圳，正缺这种大规模的基建投资，更缺这种要把深圳打造成“世界文化地标”的雄心壮志。
“苏总，您这是在帮我们完善城市配套。行！只要符合招商引资的程序，我们会走最快的绿色通道审批，全力支持民族企业落地！”
从政府大楼出来，任正非看着苏云，眼神复杂。
他终于明白了老板的意图。
“苏总，您这是要把咱们做成……百年老店？”
“不。”
苏云站在车边，看着远处正在填海的泥头车。
“老任，做实业是辛苦钱。做地产是暴利。我们要用地产的暴利，来养实业的辛苦。”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在这里把根扎深。”
“这五百亩地，就是神话帝国的底座。有了它，不管是日本人的封锁，还是未来的风浪，咱们都倒不了。”
搞定了深圳的地，也就是搞定了未来的“钱袋子”和“根据地”。
苏云马不停蹄地回到了BJ。
因为在这一盘大棋里，还有最后一块拼图没有补上——文化防线。
后海，王府。
已经是晚上八点。
院子里的海棠树下，龚雪正坐在石桌旁，借着灯光看一份报纸。
那是关于张艺谋新片《红高粱》的报道，虽然还在筹备期，但争议已经不少。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苏云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初秋的凉意。他脱下外套，自然地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肩膀。
“我在想电影的事。”
龚雪放下报纸，叹了口气。她不像何晴那样活泼，她考虑事情总是更周全、更长远。
“苏云，你投了那么多钱给老张和老陈他们拍电影。可是……你想过没有，这电影拍出来，在哪儿放？”
“在哪放？电影院呗。”
“现在的电影院……”
龚雪摇了摇头，她是演员，最懂这个痛点。
“BJ还好点，但稍微偏一点的地方，那是些什么电影院？木头椅子，硬得硌屁股；地上全是瓜子皮；放映机老得掉牙，画面是花的，声音是劈的。”
“你让张艺谋用那么好的胶片，拍出那么美的画面，结果在那种破地方放，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而且……”
龚雪看了苏云一眼，眼神里透着担忧。
“……我听说，好莱坞的大片马上就要进来了。如果咱们的电影院还是这个样子，观众肯定都会跑去看外国片了。”
苏云愣了一下。
他看着龚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深深的赞赏。
这就是他的贤内助。
“小雪，你说得太对了。”
苏云坐到她对面，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在日本，用带着汉字的游戏机，赢了任天堂一局，算是把咱们的文化‘攻’出去了。”
“但在电影上，面对好莱坞的钢铁洪流，咱们现在的确是在裸奔。”
“我们需要自己的阵地。”
“神话院线，就是我留给中国电影的‘长城’。”
苏云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我要建‘神话院线’。”
“第一步，在BJ、上海、广州、深圳，这四个大城市，选最好的地段深圳的地已经有了，建旗舰店。”
“要用软包的沙发椅，要有冷气，地毯要厚得能陷进脚去。最重要的是……”
苏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音响。我要让严援朝用咱们的DSP芯片，搞一套‘神话全景声’系统。哪怕不如后世的杜比，也要比现在的单声道大喇叭强一百倍！”
“我要让观众走进电影院，就像走进另一个世界。”
“那票价得卖多少钱啊？”龚雪有点担心，“普通老百姓看不起吧？”
“分级。”
苏云竖起两根手指。
“普通厅卖两块。豪华厅卖五块，甚至十块。卖给谁？卖给那些先富起来的人，卖给搞对象的年轻人。”
“在这个年代，谈恋爱没地方去。如果有一个环境优雅、黑灯瞎火、还有好电影看的地方，你觉得他们舍不得花这五块钱？”
龚雪听得脸红了：“你这人，做生意尽琢磨这些……”
“这叫洞察人性，也叫文化防御。”
苏云坐回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而且，这个院线，我不打算让别人管。”
“我要成立一个‘东方影业集团’。你，龚雪，就是第一任董事长。”
“我？”龚雪吓了一跳，“我不行，我只会演戏……”
“你会演戏，就懂观众需要什么，懂导演需要什么。”
苏云眼神温柔而坚定。
“外面的打打杀杀我来扛。这电影院里的造梦生意，交给你，我最放心。”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我是前线攻城略地的将军，你就是帮我守好大后方的——女王。”
“以后，张艺谋、陈凯歌他们，都得求着你给排片。”
龚雪看着苏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原来他做的一切，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为了守住那份根。
“好。”
她重重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坚毅和大气。
“那我就帮你守好这个‘梦’。”
……
第二天。
神话公司的战略再次调整。
一边是深圳那边热火朝天的“神话科技园”奠基，那是进攻的矛；
一边是BJ这边悄然启动的“神话影城”改造计划，那是防守的盾。
攻守兼备，文化自信。
苏云的帝国，正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实。
而就在这时，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邀请函，摆上了苏云的案头。
那是IBM发来的。
关于PC标准与兼容机的谈判。
真正的国际巨头，终于忍不住要见见这个东方的挑战者了。
9月。
BJ的风里开始带着一丝凉意，香山的枫叶红了。
海淀黄庄，神话公司总部。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峻。
桌子上摆着一封烫金的邀请函，信封上印着那个著名的蓝色条纹LOGO——IBM。
“大家怎么看？”
苏云坐在首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严援朝推了推眼镜，语气担忧。
“IBM现在是PC界的霸主，制定了所有的标准（IBMPC/AT）。他们突然邀请我们去纽约总部访问，肯定是因为咱们的‘神话电脑’和‘学习机’动静太大，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我担心，他们是想收购我们，或者是……逼我们签城下之盟，让我们变成他们的代工厂。”
坐在旁边的张忠谋却摇了摇头，手里把玩着烟斗。
“不，我不这么看。”
作为在美国德州仪器待了几十年的老兵，他对美利坚的思维更了解。
“IBM现在日子也不好过。康柏、戴尔这些‘兼容机’厂商正在疯狂蚕食他们的市场。他们急需一个新的增长点。”
“而中国……”
张忠谋指了指窗外繁华的海淀街道。
“……是一个拥有十亿人口的巨大空白市场。他们不是来灭我们的，他们是来‘问路’的。因为在这个市场上，神话公司是唯一的‘地头蛇’。”
“张忠谋说得对。”
苏云笑了，笑得很自信。
“他们是巨龙，我们是地头蛇。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这条蛇手里还握着一把他们没有的钥匙。”
苏云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长长的电路板。
上面密密麻麻地焊满了芯片，正中间是一颗硕大的、印着神话LOGO的ROM芯片。
这就是神话公司的核心机密——“神话·中华汉卡”。
：在Widows出现之前的DOS时代，电脑想显示和输入汉字，必须插这种硬件卡。后来史玉柱就是靠这个起家的，现在被苏云截胡了。
“美利坚的电脑再牛，它不懂中文。”
苏云拿着那块板子，像拿着一把尚方宝剑。
“没有这块卡，IBM的电脑进中国就是废铁。”
“他们想进中国市场？行啊。得过我这关。”
“诚儒！”
苏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订机票。去纽约。”
“带上张总，带上严总工，再带上咱们那个刚刚组成的‘神话律师团’。”
“告诉美利坚，我们不是去朝圣的。我们是去——定规矩的。”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
一架从香港转机而来的波音747缓缓降落。
纽约，是世界的中心，是欲望的都市。
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华尔街的铜牛刚刚安家不久，空气中弥漫着美元和咖啡的味道。
IBM派了一辆加长林肯来接机，规格很高。
但当苏云一行人走出机场时，那个来接机的IBM中层经理明显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中国人应该是穿着蓝蚂蚁一样的中山装，眼神拘谨，或者是像留学生一样背着大包小包。
但眼前的这群人……
苏云穿着一身意大利定制的阿玛尼风衣，戴着雷朋墨镜，走路带风；身边的张忠谋抽着雪茄，一身美式精英范儿；就连李诚儒和严援朝，也是西装革履，甚至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昂贵的真皮公文包。
这哪里是发展中国家的考察团？
这简直就是华尔街的大鳄出巡！
“WeletoNewYork，Mr.Su.”
经理赶紧迎上去，态度恭敬了不少。
在这个国家，只有一种语言是通用的——Rich。
苏云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富贵气”，直接震住了美利坚。
……
入住的是广场饭店。
这是纽约最豪华的酒店，也是特朗普当时刚买下的产业。
苏云包下了顶层的总统套房。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中央公园的秋色，张忠谋有些感慨。
“苏，你真的很懂美利坚。”
张忠谋晃着手里的威士忌。
“如果你住普通酒店，明天去IBM谈判，他们会把你当成来要饭的乞丐，压价会压到死。”
“但你住这里，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平等的对手。”
“这就叫‘势’。”
苏云解开领带，眼神深邃。
“Morris，明天是一场硬仗。”
“IBM的那个副总裁叫威廉姆斯。他看不起亚洲技术，更看不起中国市场。”
“我要你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