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一把扯过那张蓝图,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
“这叫商场?这叫格子铺!这叫防空洞!”
“你把商户像沙丁鱼一样塞进这些格子里,中间只留两米宽的过道。顾客走在里面,头顶是压抑的日光灯,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墙,连个透气的地方都没有。买完东西,恨不得插上翅膀赶紧逃走!”
苏云把图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我要建的,是ShoppigMall。是人们愿意在这里花上一整天时间去逛、去吃、去享受的‘生活第三空间’!”
他夺过老专家手里的红笔,直接在工棚那块坑坑洼洼的白板上画了起来。
“第一,大楼中间,给我全部掏空!做一个巨大的中庭!从一楼直接通到顶楼!”
“第二,楼顶不要钢筋水泥,全换成钢化玻璃穹顶!我要让自然光直接洒进一楼的大堂!”
“疯了……你真是疯了……”老专家看着白板上的草图,直摇头,“中间全掏空?那得浪费多少可出租的商业面积?少说几千平米!这损失的全是真金白银啊!而且玻璃穹顶?深圳的夏天能把人烤熟了!那空调电费能把你们公司吹破产!”
“这就是你们和我的区别。”
苏云扔掉红笔,拍了拍手。
“你们觉得掏空的是面积,我觉得掏空的是‘高级感’。只有空间足够大,顾客才会觉得这地方配得上他们兜里的钱。”
“至于空调费,你觉得能花两万块买神话手机的黑金会员,会在乎商品溢价里多摊几块钱的电费吗?”
“还有。”
苏云竖起一根手指,盯着老专家。
“每一层,都要装自动扶梯!而且要装那种交叉式的透明扶梯!”
“我要让顾客站在扶梯上,就能把整个商场的繁华尽收眼底。在这个年代,哪怕他们不买东西,光是为了来体验一把这‘神奇的自动楼梯’,他们也会排着队挤进我的大门!”
老专家彻底哑口无言了。
自动扶梯?
这在80年代的中国,绝对是稀罕物。
很多老百姓甚至把它当成游乐园的项目。
把这种天价设备装满一个商场,这根本不是在盖楼,这是在用黄金堆一座宫殿。
“老先生,辛苦您跑一趟了。设计费神话一分不少照结。”
苏云转过身,对李诚儒摆了摆手。
“诚儒,送客。去联系香港太古集团的御用设计事务所,花十倍的价钱,让他们派最好的商业架构师团队过来。”
“在内地的地产商还没醒过来之前,我要用这座建筑,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资本游戏。”
神话广场的图纸在香港团队的接手下,开始日夜赶工重绘。
而庞大的地基挖掘工程,已经在深南大道上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几百台挖掘机日夜不停,把深圳的地皮翻了个底朝天。
苏云没有在工地死磕,硬件和地标的布局已经成型,只需要海量的资金往里砸。
而在BJ的大后方,龚雪的一通加急电话,把他又拽回了那张看不见硝烟的文化牌桌上。
后海王府。
初夏的蝉鸣已经有些聒噪了。
龚雪把几个花花绿绿的塑料壳子,“啪”地一声拍在苏云的书桌上。
“苏云,你看看这个。”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苏云拿起一个塑料壳,那是几盘磁带。
包装印得很劣质,颜色都套偏了。
封面是《红高粱》的剧照,姜文那张仰天长啸的脸被印得像个红脸关公,旁边写着粗糙的几个大字——
《红高粱电影原声大碟·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怎么?咱们影城里的磁带卖断货了,这就开始出新包装了?”苏云挑了挑眉,随手把磁带扔回桌上。
“这是盗版!”
龚雪气得咬牙切齿。
“这根本不是咱们东方影业出的!前几天我去广州出差,发现在火车站、天桥底下、甚至是那些卖录音机的个体户摊位上,全都是这个!”
“十块钱三盘!里面不仅有《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还拼凑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港台流行歌。音质差得要命,里面全是杂音,还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龚雪越说越急,眼睛都红了。
“这部电影是咱们砸了多少心血拍出来的。老张他们在柏林拿了奖,这音乐是严援朝带着团队在棚里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混出来的全景声版本。现在倒好,全被这帮做盗版的给毁了!”
“我昨天已经让法务部去查了,据说源头在沿海的几个地下作坊。咱们必须告他们!把他们抓起来!”
看着龚雪那副护食的母狮子模样,苏云反而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龚雪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告?怎么告?”
苏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小雪,现在的法律还不完善,那些地下作坊连个注册商标都没有,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派律师去,人家直接把门一关,机器一搬,你连人都找不到。打官司的律师费,比他们造假机器还贵。”
“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吸咱们的血?败坏咱们的名声?”龚雪不甘心。
“吸血?不,他们是在帮我们测水温。”
苏云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那是敏锐的商人嗅到血腥味时的本能反应。
“盗版猖獗,说明什么?说明需求极其旺盛!说明《红高粱》的火爆,不仅局限在愿意花五块钱去咱们神话影城看电影的‘高端人群’里,它已经彻底击穿了下沉市场!”
“那些买不起大圣手机、看不起豪华电影的普通老百姓、待业青年、大车司机,他们也想听‘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这股庞大的人口红利,才是真正深不见底的金矿。”
苏云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就画好的草图,推到龚雪面前。
“靠律师是打不死海盗的。打败劣币的唯一方法,是用绝对的工业实力和生态捆绑,造出降维打击的‘良币’。”
龚雪低头看向那张图纸。
那是一个四方四正的小机器,比烟盒大不了多少。
上面画着几个简单的按键:播放、停止、快进。旁边还连着一副线条极其流畅的头戴式耳机。
“这是什么?”龚雪愣住了,“录音机?这么小?”
“准确地说,它叫随身听。”
苏云的手指在那张草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日本索尼早就做出来了,但卖得死贵,咱们国内的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
“老任他们在深圳的工厂,既然能把手机的射频模块压缩到那么小,造个随身听的磁头和解码主板,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苏云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锋芒。
“既然盗版商想在内容上占咱们的便宜,那我们就连锅端了他们的硬件基本盘!”
“从下个月起,神话电子厂开辟一条新产线,全力生产**‘神话·听风者’随身听**。”
“这台机器,我不打算靠它赚多少钱。我要用成本价往外砸!”
“而且,每一台‘神话随身听’的包装盒里,直接免费附赠一盘采用高保真立体声录制的《红高粱》绝版正版原声带!”
龚雪倒吸了一口凉气。
“买机器,送正版磁带?而且是高保真音质?”
“没错。”
苏云冷笑。
“当老百姓发现,花买几盘盗版磁带的钱,就能买到一台外观极具科技感、音质吊打全街坊的随身听,而且里面还自带最牛逼的正版带子时……谁还会去地摊上买那些全是杂音的垃圾?”
“我要用硬件补贴内容,用生态掐死盗版。”
“顺便,把全中国年轻人的耳朵,牢牢地绑在神话娱乐的战车上。”
书房里的光线随着太阳西沉渐渐暗了下来。
龚雪看着桌面上那张只有寥寥几笔的“随身听”草图,原本因为盗版而涨红的脸,此刻一点点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震撼。
“买硬件,送正版高保真磁带……”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她原以为对付盗版只能靠堵,靠抓,靠打官司。
但苏云给出的答案是“降维屠杀”。
当一台设计前卫、音质极佳的随身听,以极低的价格砸进市场,并且里面已经躺着一盘录音棚级别的正版磁带时,那些满大街兜售劣质盗版带的小贩,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会被这股工业洪流碾成齑粉。
“去吧。”
苏云将草图折好,递到龚雪手里。
“你负责联系严援朝的音频团队,把《红高粱》的母带拿出来,再挑几首神话娱乐新签歌手的歌,凑成一盘高质量的‘神话金曲串烧’。记住,磁带的外壳要用透明的红色塑料,要打上防伪的钢印,做得像工艺品一样。”
苏云转过身,从衣帽架上扯下外套,大步往外走。
“硬件这边交给我。老任现在满脑子都是几千块的高端手机,这种几十块钱的‘小玩具’,我不亲自去压着,那帮搞惯了高精尖的工程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省成本。”
两天后,深圳南头,神话电子厂第二车间。
空气里飘着一股松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任正非看着苏云拍在桌上的那台从香港买来的日本索尼Walka样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板,咱们现在连‘大圣’手机的产能都还吃紧,机?”
老任拿起那台精巧的随身听,掂量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千个不乐意。
“这玩意儿确实精巧,但日本人卖一千多块钱一台!里面的微型马达、高精度磁头、还有那套防绞带的机械走带机构,全是人家的专利。咱们要是仿制,光采购这些核心零部件,成本就得大几百。您说要按‘成本价’往外砸,那咱们图啥啊?赚吆喝?”
“老任,这不叫录音机,这叫‘终端’。”
苏云没有废话,直接拿起一把螺丝刀,像当初拆解摩托罗拉大哥大一样,三下五除二把那台昂贵的索尼随身听给大卸八块。
各种精密的齿轮、弹簧和微型电路板散落一桌。
“你看这些机械结构,确实精妙。”
苏云指着那个闪闪发亮的日本进口磁头,眼神却十分冷酷。
“但我们不买他们的。”
“微型马达,去联系国内做玩具四驱车的电机厂,让他们把转速稳住,噪音做大点无所谓,只要不绞带就行;磁头,就用国内普通收录机上的廉价磁头。”
“用廉价磁头?!”
负责硬件的倪光南推了推眼镜,忍不住插嘴了。
“苏总,廉价磁头读取频段极窄,高音上不去,低音潜不下来。放出来的声音又干又瘪,像破锣嗓子。您不是说要‘高保真’吗?这硬件底子不行啊!”
“硬件不行,算法来凑。”
苏云走到白板前,刷刷刷画了一个音频处理的逻辑图。
“老倪,咱们之前在电影院搞‘神话全景声’的时候,严援朝不是弄出了一套音频补偿算法吗?咱们把那个算法简化,烧录进一块便宜的DSP芯片里!”
“既然廉价磁头放不出好声音,那我就在这个芯片里,给它强行加上‘重低音增强(MegaBass)’!”
苏云敲了敲白板,眼神狂热。
“现在的年轻人听音乐,不懂什么高音甜中音准,他们要的就是那个‘动次打次’的鼓点,要的就是戴上耳机后,脑瓜子嗡嗡响的震撼!”
“我们就用廉价马达+廉价磁头+神话特调重低音芯片!把硬件成本死死压在三十块钱以内!”
“还有外观。”
苏云指着桌上那些黑灰色的日本零件。
“全用亮色!红色、黄色、蓝色!外壳用最便宜的ABS塑料,但要抛光做成亮面。耳机的海绵套,全给我染成刺眼的橘红色!”
“我要让这玩意儿挂在年轻人的腰上,隔着一条街都能看见!”
疯狂的逆向工程开始了。
放弃了日本精密的机械传动,转而用“大力出奇迹”的数字芯片去强行补偿音质;放弃了沉稳高端的金属外壳,转而用极其浮夸的塑料亮色去吸引眼球。
这就是苏云的工业绞肉机。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神话的工程师们硬生生把一台售价上千元的奢侈品,魔改成了成本不到三十块的“流行炸弹”。
1987年7月。
盛夏的BJ,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东单公园旁边的一家露天旱冰场里,挤满了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年轻人。
场地中央那个一人高的破木头大喇叭里,正放着满是电流声的迪斯科舞曲。
几百号人踩着双排轮滑鞋,在并不平整的水泥地上接龙、穿梭,挥洒着无处安放的青春荷尔蒙。
李诚儒穿着个跨栏背心,大马金刀地坐在旱冰场外围的一个小马扎上。
他面前没摆什么高档柜台,就铺着一张红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半透明的塑料盒子。
盒子里面,是颜色极其亮眼的“神话·听风者”随身听。
“老李,你行不行啊?”
一个留着长发的待业青年滑过来,手里还夹着半根烟,斜着眼打量着地摊上的东西。
“前几天你还在白天鹅宾馆卖一万块的手机,今天跑这儿摆地摊卖砖头来了?这啥玩意儿?这么小个收音机?”
“没见识了吧?”
李诚儒翻了个白眼,随手抄起一台红色的机器,熟练地打开舱盖。
“咔哒。”
一盘血红色的透明正版《红高粱》原声带被他塞了进去。
他拿起那副带着极其扎眼的橘红色海绵套的头戴式耳机,直接扣在了长发青年的脑袋上。
“听着!”
李诚儒重重地按下了那个印着巨大播放符号的按键。
“咚——!”
伴随着磁带转动的一声轻响,一声极其浑厚、仿佛能把耳膜直接震碎的中国大鼓声,瞬间在长发青年的脑子里炸开。
长发青年浑身一哆嗦,手里夹着的半根烟直接掉在了水泥地上。
那不是旱冰场大喇叭里那种破锣一样的干瘪声音。那是经过神话DSP芯片强行放大的“变态级重低音”。
那种拳拳到肉的低频轰炸,就像有人拿着大锤在敲击他的胸口。
紧接着,姜文那粗犷到了极点的嘶吼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直接灌进了他的天灵盖。
世界清静了。
旱冰场的嘈杂声、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周围人的调笑声,在这一刻全部被隔绝在这小小的橘红色海绵之外。
长发青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像一根木头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干净、这么有劲儿、这么让人热血沸腾的声音!
“卧槽……”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从那种极度的声学震撼中缓过神来,一把扯下耳机。
“李哥!这……这这这啥神仙玩意儿?!里面的动静怎么跟打雷似的?!”
“随身听!日本进口的得卖一千五,我这儿是中国神话公司原厂直销。”
李诚儒拍了拍红色的机器壳子,语气傲慢得像个发牌的庄家。
“不光机器牛逼,里面这盘带子,是神话影业原声母带翻录的!外面那些地摊上的盗版货,给它提鞋都不配!”
“多少钱?!我买!我要那个蓝色的!”长发青年急了,伸手就去掏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