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还是那双沾满泥沙的塑料拖鞋,皮鞋被他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我不穿皮鞋了。”李诚儒一屁股坐在木屋的台阶上,点了根烟,那股子在北京城里练出来的圆滑劲儿还没回来,倒是多了一股子赖皮劲儿。“这脚丫子既然放出来了,再塞回那硬邦邦的模子里,受罪。我就穿这拖鞋回广州,爱谁看谁看。”
苏云正在锁门。
那把生锈的铁锁“咔哒”一声扣上,仿佛把这半个月的慵懒和海风全都锁在了这间简陋的木屋里。
他转过身,提起脚边的帆布包,看了一眼还在跟领带较劲的李诚儒。
“穿着吧。等回了公司,有的是机会让你穿皮鞋。”
苏云走到椰林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蓝得像假的一样的大海。
海浪还是那个频率,一来一回,根本不在乎这群人是来是走。
“走吧。电充满了,该回去放电了。”
吉普车再次发动,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沿着坑洼的土路驶离了崖州湾。
车轮卷起黄土,把那片海一点点甩在身后。
龚雪坐在后座,一直扭头看着窗外,直到那片蓝色彻底被甘蔗林挡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几个从沙滩上捡来的白色贝壳,那是她打算带回BJ,放在办公桌上压文件的。
轮渡过海,再转火车。
一路向北。
随着纬度的升高,窗外的植被变了,空气里的湿度降了,那种黏糊糊的海风味儿逐渐被内陆的煤烟味取代。
等到列车再次停靠在广州火车站时,扑面而来的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喧嚣。
大喇叭里的广播声、搬运工的号子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廉价盒饭味道。
李诚儒站在站台上,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把那双塑料拖鞋悄悄往裤腿里藏了藏。
那个在沙滩上撒欢的野孩子不见了,那个精明的神话公司副总,正在一点点回魂。
只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厚度。
那是见过大海的人,对池塘的某种默然。
回到深圳,神话大厦。
半个月的积压,让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座小山。
苏云推门走进办公室,里面有一股因为长时间没人而产生的陈腐纸张味。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楼下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声瞬间涌了进来。
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急促、焦虑、永不停歇。
他没有立刻去翻那些红红绿绿的加急文件,而是先从柜子里拿出一罐之前没喝完的茶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热水冲下去,茶叶翻滚。
他端着保温杯,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地图的南半球,那个被他画了圈的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依然静静地挂在那里。
苏云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个圆圈。
那种在木屋前发誓要买牧场种葡萄的冲动,此刻沉淀成了一种更加坚硬的执念。
以前赚钱是为了赢,为了把对手踩在脚下。
现在赚钱,是为了那张通往自由的船票。
心态变了,手里的刀会更稳。
“老板。”
任正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他已经换回了工装,只是那张被海南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在一群白白净净的办公室文员里显得格格不入。
“歇够了?”苏云吹了口茶面上的浮叶,没回头。
“歇够了。这骨头要是再不动动,就要生锈了。”
任正非把报告放在桌上,声音沉稳。
“您走之前担心的那个事,来了。”
“就在咱们度假这半个月,日本那边的家电巨头有了大动作。松下、东芝、日立,这三家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突然大规模向中国市场倾销彩色显像管。而且价格压得极低,比咱们国内电子管厂的出厂价还低20%。”
苏云转过身,抿了一口茶。
“倾销?”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
“这是要断咱们国产电视机的根啊。显像管是彩电的心脏,他们把心脏的价格打下来,咱们国内那些还在搞自主研发的显像管厂,不出三个月就得全部破产。等国产厂死绝了,他们再把价格涨上去,到时候中国人的客厅,就全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如果是半个月前的苏云,看到这份报告可能会拍案而起,立刻组织反击。
但现在的他,只是平静地合上文件夹,甚至还伸手帮任正非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
“老任,急什么。”
苏云的声音里透着股子从海边带回来的慢条斯理。
“他们在海上兴风作浪,咱们就在海底给他们埋雷。”
“咱们神话现在虽然不做电视机,但这把火迟早会烧到咱们的显示器和手机屏幕上来。既然他们想玩价格战,那咱们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通知下去,今晚不加班。”
苏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晚上去吃顿好的。我听说蛇口那边新开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锅,肉是从屠宰场现杀送过来的。咱们边吃边聊。”
“天大的事,吃饱了才有力气干。”
蛇口,一家不起眼的苍蝇馆子。
店内蒸汽腾腾,人声鼎沸。满耳都是还要再来两盘吊龙的吆喝声。
苏云他们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旁。
中间的铜锅里,清汤翻滚,几颗牛肉丸在里面沉浮。
没有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就像是一群下班后的普通中年男人聚餐。
李诚儒负责涮肉。
他用长筷子夹着一片片切得薄如蝉翼的五花趾,在滚汤里“三吊三起”,动作熟练得像个老饕。
“来来来,都别客气。这肉嫩,烫十秒就得捞,老了就嚼不动了。”他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上沾着沙茶酱,香气扑鼻。
苏云夹起牛肉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老任,接着刚才的说。”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日本人倾销显像管,是想锁死CRT(阴极射线管)技术的市场。他们觉得这技术还能吃二十年。”
“但咱们不跟他们在旧赛道上纠缠。”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油腻腻的餐桌布上画了一个小方块。
“还记得咱们‘大圣’手机上那块小屏幕吗?”
“记得,那是STN液晶屏。”任正非嘴里嚼着牛肉丸,含糊不清地回答。
“那东西太暗,没背光,只能显示黑白。”
苏云用笔在方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要做TFT-LCD薄膜晶体管液晶显示器。”
“我要彩色的,要自带背光的,要亮得像这火锅底下的炭火一样的屏幕!”
周围的食客还在划拳喝酒,没人注意这桌人在谈论什么。
但在座的几个人都停下了筷子。
他们知道,苏云嘴里吐出的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那是目前连日本夏普都还在实验室里摸索的尖端技术。
如果CRT显像管是笨重的燃油车,那TFT液晶就是未来的飞船。
“老板,这玩意儿……烧钱啊。”
严援朝放下了手里的啤酒杯,眉头紧锁。
“搞液晶产线,起步就是十亿美金。咱们虽然现在赚了点钱,但要去砸这个无底洞……”
“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咱再赚。”
苏云给严援朝倒满酒,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买两斤牛肉。
“咱们现在有‘听风者’和‘大圣’这两头现金奶牛,就是为了养这个吞金兽的。”
“日本人在显像管上卡咱们脖子,咱们就直接换赛道,把桌子掀了。”
“以后,咱们的手机要用彩屏,咱们的电脑要用液晶显示器,甚至咱们以后要造挂在墙上的电视。”
苏云举起杯子,透过琥珀色的啤酒,看着这嘈杂的人间烟火。
“等到那天,咱们就能彻底退休了。”
“到时候,我在牧场里给你们烤全羊。咱们用的电视,必须是神话造的液晶大屏。”
“来,为了那顿烤全羊,干杯。”
几个中年男人相视一笑,酒杯碰到一起。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对未来那顿饭的期待,以及为了那顿饭,哪怕把现在的所有身家都砸进去也在所不惜的狠劲。
吃完饭,走出火锅店。
深圳的夜空有些发红,看不见星星。
苏云紧了紧衣领,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走吧,回家睡觉。”
他拍了拍李诚儒的肩膀。
“明天一早,去联系中科院的液晶研究所。咱们要开始新的长征了。”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夜,深圳依然无眠。
但苏云睡得很香,梦里没有代码,没有商战,只有那片他在三亚海边看到过的,最纯粹的蓝。
深圳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晚。
深南大道上的热浪虽然褪去了几分,但神话大厦顶层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因为昨晚那顿潮汕火锅定下的“液晶面板(TFT-LCD)”战略,烧得像一锅沸水。
整整一上午,严援朝和几个技术高管在白板前吵得面红耳赤,几千万美金的研发预算在他们的唾沫星子里来回拉锯。
苏云坐在主位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手敲了敲桌子。
“行了,今天先吵到这儿。预算我批了,老严你牵头,先去中科院摸底。”
苏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散会。让我脑子清净会儿。”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苏云步子一顿。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灰白色风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
脚上那双原本应该很精致的棕色小牛皮靴,此刻裹满了干涸的、洗不掉的黄泥。
听到开门声,女人转过头。
是朱琳。
比起屏幕上雍容华贵的“女儿国国王”,此刻的她皮肤晒黑了两个色号,嘴唇有些干裂,眼底透着浓浓的疲惫。
但她的眼睛极亮。
“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云走过去,从茶水吧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刚下火车,坐的硬卧。”朱琳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暖着,声音有些沙哑,“身上全是大山里的土腥味,就没让老李派那辆锃亮的奔驰去接。”
她放下水杯,拉过洗得发白的帆布大挎包,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沉甸甸地拍在苏云的办公桌上。
“湘西,大庸县。”
朱琳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84年咱们在大庸县拍《三打白骨精》那会儿算起,整整三年了。”
“你当初当着向光明书记的面,许下的那笔建校专款,加上这三年神话陆陆续续追加的教育基金。大庸县的十所希望小学,我一所一所,全跑完了。”
朱琳看着苏云,笑得很通透。
“向书记是个实诚人,你给的每一分钱,他全砸在了地基上。红砖、水泥、玻璃窗,全是用卡车沿着半边悬崖的盘山土路,一车一车拉进去的。现在十所学校全部落成,县里硬是把中心校的名字,定成了‘神话希望小学’,拦都拦不住。”
苏云走到桌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洗印出来的彩色照片。
大山深处,泥泞的土路尽头,拔地而起的一排排崭新的红砖平房。
平房前面是用石灰画出跑道的黄土操场,操场中央飘着红旗。
最刺眼的,是照片里那些成群结队的孩子。
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脚上踩着破烂的解放鞋甚至打着赤脚。
但他们看着镜头的眼神,清澈、野性,透着极其原始的生命力。
苏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手指在粗糙的相纸上缓缓摩挲。
刚才在会议室里,几千万美金的面板研发预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用来拼杀的数字。
而现在,这几万块钱盖起的一座座红砖平房,却像是一块块沉重的铅,压得他心里那种漂浮的资本焦虑,瞬间落了地。
“这帮猴崽子,野得很。”
朱琳走到办公桌旁,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里,十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橘红色的东西,争抢着把耳朵凑过去。
那是神话公司的“听风者”随身听。
“这台随身听,是我留在落坡岭小学的。带了几盘童谣的磁带。”
朱琳笑了,笑声里带着大山深处的风。
“他们哪见过这玩意儿?第一次听到里面传出音乐,吓得满操场跑,以为里面藏着个小人。后来弄明白了,就当成了宝贝。每天放学,校长把随身听放在操场的土台子上,接上个破喇叭,全校的孩子就围着台子,跟着磁带里唱。”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神话集团,不知道什么是液晶面板,更不知道你苏云是谁。但在大庸县那十个村子里,老百姓都知道,山里最结实的房子,叫神话小学。”
苏云放下照片。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这十所小学,在湘西的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了大半年的女人。
女明星的光环被她自己亲手撕碎了,揉进了大庸县的黄泥巴里。
但现在的朱琳,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辛苦了。”苏云看着她皮靴上的泥。
“不辛苦。”朱琳摇摇头,眼神很静。
“苏云,你不知道。在山里这大半年,我每天吃的是苞谷饭,喝的是井水,晚上连电都没有,只能点煤油灯。一开始我也熬不住,觉得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她转过身,看着落地窗外繁华的SZ市区。
“可是后来,当看到第一所学校挂牌,看到那些泥猴子背着咱们捐的书包跑进教室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前半辈子在镜头前演的那些爱恨情仇,全都是假的。”
“只有那些孩子翻书的声音,是真的。”
苏云走回沙发前坐下,点了一根烟。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轮廓。
在海南沙滩上那个“退居幕后、买个牧场种田”的念头,在此刻,与湘西大山里的这十所小学,极其突兀却又无比自然地交汇在了一起。
“小琳。”苏云弹了弹烟灰。
“前几天我在三亚休假。我和老李他们说,等神话的仗打完了,我就去南半球买个大牧场。”
苏云看着那沓照片。
“商场上的钱,赚不完的。咱们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别人嘴里抠出来的肉,沾着血。如果不找个地方把这些钱洗干净,把心洗干净,这钱早晚会把咱们自己给压死。”
朱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懂苏云。
这个在商场上像狼一样冷酷的男人,骨子里始终藏着一块谁也碰不得的净土。
“这十所小学,只是个开头。”
苏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下一步,神话集团成立一个独立的慈善基金。你来做理事长。这笔钱,不走公司的公账,走我个人的分红。”
“十所不够,就一百所;一百所不够,就一千所。”
“不仅是盖房子。我要让神话出产的每一台电脑,淘汰下来的旧型号,全部拉到山里去;我要让神话影业的放映队,每个月进山给孩子们放一场电影。”
苏云站起身,走到朱琳面前。
“我们在前面拿着刀枪棍棒抢市场,你在后面,拿着这些钱,去山里给孩子们铺路。这也算是在为咱们未来的那个‘牧场’,提前积点德。”
朱琳看着苏云,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伸出手,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好。你负责赚钱,我负责散财。”
朱琳笑了,笑得极其洒脱。
“不过,等你真去了南半球买那个牧场,记得在院子里给我留一块地。我不种葡萄,我种向日葵。”
“一言为定。”苏云点头。
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沉静了下来。
没有了动辄上亿的商业博弈,只有老友之间关于未来的一个简单约定。
“对了。”朱琳似乎想起了什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破旧的报纸。
“我回来的火车上,看到这则新闻。好像跟你有关。”
苏云接过报纸。
那是一张昨天的《经济日报》。
头版下方的一则豆腐块新闻,标题非常不起眼,但里面的内容,却让苏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日本夏普宣布:将在华南地区独资建立大型CRT显像管组装厂,大幅降低彩电核心部件售价,助力中国家电普及。》
“助力普及?”苏云冷笑出声。
把组装厂直接开到中国本土,利用廉价的劳动力,把已经落后的CRT显像管价格打穿地心。
这哪里是助力,这分明是要用绝对的价格优势,彻底绞杀中国本土还在艰难爬坡的显像管工业,同时封死中国企业向液晶技术转型的所有资金和退路。
“怎么了?有麻烦?”朱琳看出了苏云神色的变化。
“没什么。几只秋后的蚂蚱,想在冬天来之前多啃两口庄稼。”
苏云将那张报纸随手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深圳那片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短暂的温情和对牧场的畅想,被这则新闻硬生生地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知道,想要安安稳稳地去种地,就必须先把这群试图垄断中国未来三十年屏幕产业链的野心家,彻底埋葬。
苏云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实验室的内线。
“老严。中科院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告诉他们,神话的第一笔一个亿的液晶研发启动资金,明天打到他们账上。我要买下他们实验室里所有的专利授权。日本人把刺刀端到家门口了,咱们没时间慢腾腾地搞科研了,直接上流水线,用钱砸出一条血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