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严援朝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只剩下沉闷的电流声。
一千万美金级别的砸盘。
在1987年的中国科研界,这笔钱不仅能把一个国家级研究所的房顶掀了,甚至能让上头连夜开会。
“老板,你兜底想过没有?”
严援朝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掩饰不住的心惊肉跳。
“中科院那边搞液晶的课题组,一年的国家拨款顶天了才几十万。”
“他们手里捏着的专利全是实验室里抠出来的数据,真拿到流水线上,良品率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您拿一个亿的真金白银去砸这些废纸一样的图纸,风险太大了。那些老教授在象牙塔里写论文是一把好手,可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工业化量产!”
“他们不懂工业化,咱们神话懂。”
苏云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挂断了内线电话,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外套穿上。
“订明天一早飞BJ的机票。我倒要亲自去会会这帮坐了一辈子冷板凳的穷秀才。”
十月的BJ中关村,秋风一裹,满街都是呛人的黄土和枯黄的落叶。
中科院物理所的一栋老旧红砖楼藏在背阴处。
苏云和严援朝推开那扇挂着“光电显示课题组”破木牌的实验室大门时,迎面扑来的是一阵刺耳的机器轰鸣。
房间里光线昏暗得出奇。
只有几台笨重的老式示波器屏幕在角落里闪烁着幽绿的光。
三个穿蓝大褂研究员,正撅着屁股围着一台自制的真空镀膜机,满头大汗地拧着阀门调试参数。
带头的是个干瘦的老头,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白胶布缠着一条腿的黑框眼镜,正费力地凑在观察窗前。
这人就是国内最早接触TFT薄膜晶体管液晶技术的泰斗级人物,欧阳平。
“欧阳教授,忙着呢?”
严援朝赶紧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
两人之前在全国的技术研讨会上打过照面。
欧阳平直起发酸的腰,摘下满是污渍的劳保手套。
他狐疑的目光越过严援朝,上下打量着旁边衣着挺括的苏云。
“小严,这就是你昨天在电话里嚷嚷着,要花一个亿买我们专利的私人老板?”
老头的语气里没有久旱逢甘霖的狂喜,反而透着一股子常年吃闭门羹练就的浓浓警惕。
在这个“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魔幻年代,太多倒爷在南方赚了快钱,就跑来研究所忽悠技术。
拿了图纸转头就在沿海的乡镇企业里攒出些劣质电子表、计算器屏幕,捞一笔就跑,留下一地鸡毛。
在欧阳平这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苏云太年轻,穿得太讲究。
他身上那股子资本家特有的侵略性,和他们这个连暖气都烧不热的清贫实验室格格不入。
苏云没接他这茬,连句场面话都没倒腾,径直走到那台还在运转的真空镀膜机前。
他眯起眼睛,盯着里面那块只有两寸大小、边缘还带着严重漏光瑕疵的彩色液晶面板看了半晌。
这才转头看向欧阳平。
“欧阳教授,您老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拿这一个亿的现金砸进来,是想买你们的技术去南方乡镇企业造几块钱一块的电子表?”
“难道不是吗?”
欧阳平推了推那副残疾的眼镜,冷哼了一声。
转身走到满是铁锈的水槽边,用力搓洗着手上的油污。
“苏总,外头都在传你们神话公司卖随身听、卖大哥大赚了海里的钱,但TFT液晶面板真不是组装收音机那么简单。”
“你看那块两寸的破屏幕,那是我们三个老骨头没日没夜熬了三年,废了上千片进口的玻璃基板,才凑巧弄出这么一个残次品。”
“它根本下不了流水线,没法量产!”
“您这一个亿砸进这个无底洞,连个响都听不到。听我一句劝,有这闲钱您还是去买日本人的显像管组装彩电吧,那个来钱快,不丢人。”
“买日本人的显像管?那是喂给中国彩电厂的慢性毒药。”
苏云随手扯过一把掉漆的折叠椅,大马金刀地跨坐下来。
之前的随和瞬间收敛,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
他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满是图纸的桌面。
“欧阳教授,昨天夏普宣布在华南建组装厂的新闻,您这实验室里总该有份报纸吧?”
欧阳平擦手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又灰暗了几分。
他当然看了,而且看得心如刀绞。
那条新闻对国内这批苦熬的显示技术研究者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
“他们把早就在本土淘汰的CRT阴极射线管落后生产线搬到中国,利用咱们廉价得跟白捡一样的土地和人工,直接把显像管的出厂价打穿!”
苏云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把这层表面繁荣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国内那些熊猫、长虹、金星等彩电厂,全都是看业绩吃饭的。看到这么便宜的进口部件,谁还会做冤大头去投钱搞自主研发?”
“这叫技术倾销!”
“他们就是打算用廉价的部件把中国企业喂胖、喂懒,让咱们的电子工业彻底沦为他们的高级组装车间!”
“等十年后,国际显示技术全面向轻薄的液晶过渡时,中国连一条能听响的液晶生产线都找不出来。到时候,咱们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实验室里瞬间死寂一片,只剩下真空泵“呼哧呼哧”的抽气声。
几个年轻研究员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这个坐在折叠椅上的南方商人。
他们打破脑袋也没想到,一个倒腾电子消费品的私人老板,看技术战的眼光竟然比他们这些搞了一辈子研究的学者还要毒辣和深远。
“所以我今天大老远飞过来,不是买技术去造电子表骗钱的。”
苏云伸手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神话集团财务红章的现金支票。
‘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那张满是油污和电路图的办公桌上。
“这是一个亿的前期试错资金。买断你们实验室所有的专利。不够,我后面再追加两个亿、三个亿,上不封顶。”
欧阳平死死盯着支票上那一长串零,干瘪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几十万的经费他们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现在一个亿的现金活生生砸在眼皮子底下。
这种堪称核爆级别的冲击力,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清贫学者的心理防线。
“苏总……您图什么?”
欧阳平的声音发颤,眼眶泛了红。
“您是生意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液晶面板是高精尖的化工、光学和半导体的结合体。”
“哪怕您给足了钱,从这间破实验室走到流水线量产,也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的死磕。”
“这期间,您投进去的几亿现金可能连一分钱利润都见不到,全得打水漂!”
“我图什么?”
苏云站起身,走到落满灰尘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BJ秋景。
脑海里突然交错闪过在海南沙滩上描绘的那个阳光明媚的南半球私人牧场。
以及朱琳带回来的照片里,大山深处那些满脸泥巴却眼神清澈的孩子。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在这一刻死死地咬合在一起,构成了他两世为人最底层的逻辑闭环。
他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丝近乎狂妄的笑。
“我图有一天,我能彻底当个甩手掌柜,不用管这破公司的事,安安心心地去南半球种我的葡萄地。”
“但在退休之前,我必须给神话、也给这个国家,造出一堵别人打不穿的墙!”
“欧阳教授,你们尽管在实验室里给我烧钱。良品率低?那我就在深圳特区给你们建一条专门用来试错的中试线!”
“几百片玻璃砸不出良率,我就给你们砸一万片、十万片!”
“你们出中国最聪明的大脑,我出全球最好的生产线和花不完的钱!”
“夏普不是想用破显像管把咱们锁死在八十年代吗?那我就用这几亿现金,硬生生砸出一条通往二十一世纪的液晶通天大道来!”
那张一亿元的支票,最终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物理所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
当苏云和严援朝裹着大衣走出红砖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中关村的街头亮起了昏黄黯淡的路灯。
卖烤白薯的大爷在寒风中用力搓着皲裂的手。
这一切都充满了这个年代特有的、粗糙却鲜活的烟火气。
严援朝跟在苏云身后,踩着满地的落叶,一路上咬紧牙关硬是没吭声。
直到坐进停在路边的桑塔纳里,点着了一根烟,他才终于憋不住了。
“老板,您刚才在楼上那番话,听得我这大老爷们都热血沸腾。但作为神话的技术大管家,我得给您泼盆冰水。”
严援朝狠狠抽了一口烟,发动了汽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面板行业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绞肉机。”
“咱们神话现在靠大圣手机和随身听,一年确实能攒下几个亿的净利润,这是暴利。”
“但如果全面铺开液晶面板制造,光是建一条初级产线、去买日本和美国二手的成套设备,就要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填进去。”
“咱们这等于是把下金蛋的母鸡宰了,去喂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的吞金巨兽!”
“不喂这头巨兽,母鸡早晚也是别人案板上的盘中餐。”
苏云降下一点车窗,让冷冽的秋风倒灌进车厢,吹散脑子里连日来的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
“老严,做企业跟打仗一样,你不能永远指望打顺风局。”
“大圣手机能卖一万块的暴利,是因为咱们钻了空子抢了先手。但你信不信,摩托罗拉和诺基亚马上就会反应过来。”
“如果咱们的手里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屏幕,以后手机越做越小、开始向彩屏过渡的时候,咱们就得跪在地上求着日本人卖屏幕给咱们组装!”
汽车颠簸着驶过长安街。
十里长街华灯初上,路两旁的梧桐树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影绰绰。
苏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后世那些惨烈至极的科技封锁战。
屏幕、芯片、操作系统,这三大命门。
只要被人卡住任何一个,哪怕你卖出几亿台终端,也不过是个受人拿捏的高级打工仔。
他现在要干的,就是趁着这个国家最缺钱、最缺技术的野蛮年代,用最原始粗暴的资本积累,强行在国际巨头的铁桶阵里,撕开一道带血的口子。
“回去就通知深圳的财务部。”
“把听风者随身听的利润单独剥离出来,三分之二打给朱琳的慈善基金,去大山里盖学校。”
“剩下的三分之一,加上手机业务的所有利润,一分不留,全部合并成立‘神话光电显示事业部’。”
苏云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明天的早饭吃油条还是包子。
严援朝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猛地一脚踩了下刹车。
“全砸进去?!老板,您这是真不给自己留半点后路啊!”
“只有把后路炸平了,才能杀出一条活路。”
苏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泛起一丝自嘲。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内兜里那张大庸县希望小学的照片,又想起了海南沙滩上海风的味道。
自己明明只是个想赚够钱去当富家翁的重生者,可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这个时代的车轮死死碾住了。
只要他退半步。
不仅自己建立的商业帝国要粉身碎骨。
身后几万名指着他发工资的工人、大山里等着用旧电脑的孩子、以及欧阳平那样苦熬的科学家,全都会被打回原形。
这或许就是重生的代价。
你有了超越常人的眼界,就注定要背上这个时代最沉重的十字架。
“开快点。”
苏云把车窗摇上,将寒风彻底挡在外面。
“明天一早飞回深圳。咱们去会会夏普在华南刚建的那个组装厂,看看这帮日本人,到底给中国这帮厂长准备了什么迷魂汤。”
两天后,深圳香格里拉大酒店的豪华宴会厅里。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夏普华南大区总裁渡边端着香槟杯,满面春风地穿梭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
今天能进这个门的,几乎囊括了国内排名前十的彩电厂大厂长。
“王厂长,这份五年期的排他性供货协议,对你们长虹来说绝对是天上掉馅饼。”
渡边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日中双语合同推到一位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面前。
他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蛊惑道:“我们夏普的CRT显像管,给您的内部价,比你们国内自产的还要低百分之三十。只要您签了字,长虹明年的财报利润至少翻倍。”
王厂长盯着合同上那诱人的采购单价,喉结艰难地动了动,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国内彩电市场现在正打得头破血流,利润薄得像刀片。
如果能拿到这么便宜的核心部件,长虹就能直接用价格战把其他竞争对手活活熬死。
“渡边先生,这价格……以后真不会变吧?”
王厂长手里捏着英雄钢笔,笔尖在签字处悬着,心里多少还有点打鼓。
“大日本企业的商业信誉,请您放一百个心。”
渡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一只看着猎物进套的狐狸。
“他当然不会变,因为这笔签字费,买断的是你们长虹未来五年的命脉!”
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冰冷声音突然从大门口炸响。
苏云带着李诚儒,大步流星地跨入宴会厅。
两人连正装都没穿,就一身普通的休闲夹克,硬生生把这高端的商务酒会走出了菜市场找人算账的架势。
渡边转过头,原本伪善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当然认识苏云。
神话集团现在是国内电子消费品领域最大的一条鲶鱼。
大圣手机和随身听那恐怖的销量报表,连远在东京的日本总部都感到如芒在背。
“苏总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渡边放下香槟,勉强维持着职业的假笑。
苏云根本没拿正眼瞧他,径直走到王厂长的桌前,伸手将那份合同一把扯了过来。
他快速翻了两页,嗤笑出声:“百分之三十的折扣,要求五年排他性独家采购。王厂长,这带血的鱼饵下得够足啊。”
王厂长有些挂不住脸,尴尬地站起身搓了搓手。
“苏总,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的,在商言商嘛。这部件成本降下来了,咱们老百姓买电视也便宜,双赢的买卖。”
“双赢?放屁!是他们赢两次!”
苏云一把将合同狠狠摔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他环视四周,凌厉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国内厂长。
“在座的各位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实业家了,难道真瞎了眼看不出来这就是恶意倾销?!”
“他们把日本早淘汰的落后显像管产线低价倾销给你们,不出两年,国内那些本来就举步维艰的显像管研发厂全得饿死关门!”
“等咱们自己的研发根基断了,三年后,这份合同一到期,渡边先生只要把价格提上去百分之五十甚至翻倍,你们买还是不买?!”
“不买,你们连个带画面的屏幕都造不出来,长虹几万人的流水线就得当场停工喝西北风!”
整个宴会厅瞬间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放着。
几个原本已经拔出钢笔准备签字的厂长僵住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