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在环湖的碎石路上颠得厉害。
车斗里,汉斯四仰八叉躺在几袋化肥中间,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连冷风都灌不醒他。
龚雪咽下最后一口牛肉派,拿纸巾擦了擦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随着车厢乱晃的酒鬼:“你确定他清醒的时候能给羊看病?这人看着像是随时会猝死在路边。”
“新西兰这地方的乡村兽医,十个有八个是酒鬼。”苏云单手打着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个水坑,“只要拿手术刀的时候手不抖就行。”
车开进牧场,停在主屋前。
米勒正蹲在廊檐下,眉头紧锁地给边境牧羊犬“闪电”喂食。
这狗是牧场里的头犬,赶羊全靠它,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右前腿一直悬着不敢着地,饭也不怎么吃。
看到苏云从车上跳下来,米勒指了指后斗里刚爬起来、还在揉眼睛的汉斯。
“老板,你从哪捡回来这么个流浪汉?咱们牧场可不是收容所。”
汉斯打了个长长的酒嗝,从车斗里翻下来,脚下一软差点栽进泥里。
他没理会米勒的抱怨,晃晃悠悠走到“闪电”面前。
“让开,红胡子。”汉斯一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粗糙。
他蹲下身,手掌贴着狗的肚皮顺着毛撸了两下。
原本还因为疼痛龇牙咧嘴的边牧,居然安静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汉斯抓起狗的右前脚,大拇指在厚实的肉垫缝隙里用力一挤。
“草籽扎进去了,发了炎,化脓了。”他头也没回,冲苏云伸出手,“老板,去把我那个破帆布包里的镊子和碘伏拿来。”
苏云从车斗里拽出他的包,翻出工具递过去。
汉斯夹着酒精棉擦了两下,镊子稳准狠地探进肉垫缝隙,猛地一拔,一根带血的黑色硬草籽被挑了出来。
紧接着他用力挤出脓血,倒上碘伏。
一套动作顺溜得让人没反应过来,那双粗糙的手稳得像焊在狗腿上一样。
闪电呜咽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汉斯的手背,试探着把右腿放回地面,稳稳地站住了。
米勒看得直瞪眼。这草籽扎得特别深,他刚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伤口在哪。
“一天一瓶最便宜的威士忌,外加包吃住。”汉斯站起来,把镊子随便在脏夹克上擦了擦,看着米勒,“我的宿舍在哪?”
米勒咽了口唾沫,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指了指东边的员工区:“第三间平房。走,我去给你拿干净的铺盖。”
晚上,壁炉烧得很热。
龚雪坐在长木桌前,把汉斯的名字添进牧场的花名册里,在每个月薪水那一栏填了个数字,旁边还特意备注了一笔“酒水补贴”。
朱琳端着两盘刚洗好的车厘子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老林下午从镇上买回来的,刚上市,还带着水珠。
“后山那片向日葵种完了。明天咱们干嘛?”朱琳拿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汁水很甜。
苏云靠在沙发上,正拿着块细砂纸打磨那个黑胡桃木雕件的边缘。
“明天闲着。给你们俩放一天假。”苏云吹了吹木屑,“老林说湖对岸林子里的野黑莓熟了。明天我开拖拉机,带你们去摘黑莓,顺便带把猎枪,看能不能打两只野兔子回来加餐。”
龚雪停下手里的笔,拿了颗车厘子:“拖拉机?你就不能开那辆皮卡吗?”
“皮卡底盘低,进不去林子。”苏云没抬头,“嫌颠你可以留家看家。”
“谁说我要看家了。”龚雪把核吐在纸巾上,瞪了他一眼。
第二天一早。
龚雪起床,熟练地套上那件灰色的宽松运动服,下楼走到门口,脚很自然地伸进了那双黑色的高筒胶靴里。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穿高跟鞋的习惯已经在短短几天里被彻底忘干净了。
推开门,早晨的雾气还在湖面上飘着。
苏云已经把拖拉机停在院子里了。
拖拉机后面挂了个平板拖车,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新鲜干草,还放着两个空竹筐和一把双筒猎枪。
朱琳戴着宽檐草帽,手里拿着把小剪刀,正踩着轮胎往拖车上爬。
“快点小雪!老林说去晚了,最好的果子就被鸟啄光了!”朱琳冲站在门口的龚雪招手。
龚雪小跑过去,苏云伸手在拖车边缘拉了她一把,把她拽上草堆。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沿着湖边的土路往前开。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龚雪和朱琳并排坐在柔软的干草堆上,看着前面驾驶座上那个戴着草帽的背影,随着拖拉机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路过隔壁农场的时候,老汤姆正在修自家的木头信箱。
看着这辆拖着两个漂亮女人的破拖拉机,老汤姆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大声喊道:“苏!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罐你们熬的黑莓酱!”
苏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拖拉机轰鸣着,拐进了湖边那片茂密的松树林里。
拖拉机挂着一档,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慢吞吞地爬上湖边那道长满野草的缓坡。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被清晨的冷风一吹,一下散在瓦卡蒂普湖面蒙蒙的白雾里。
苏云握着方向盘,脚踩着离合。
这台老约翰迪尔的避震几乎等于没有,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灰岩,整个车身猛地一颠。
“哎哟!”
挂在后面的平板拖车上,龚雪没防备,身子一歪,直接撞在朱琳肩膀上。
两人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倒是不疼,就是晃得七荤八素。
“你开稳点!这哪是去摘果子,这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朱琳扶着拖车的木头围栏,冲着前面的驾驶座喊了一嗓子,顺手把头上的宽檐草帽往下压了压,免得被风吹跑。
苏云头也没回,只举起右手在半空挥了一下算作回应,拖拉机依旧轰鸣着往松树林深处扎。
新西兰南岛的初夏,林子里的空气湿冷得像能在眉毛上结霜。
越往里开,遮天蔽日的辐射松就把阳光挡得越严实。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褐色的落针,拖拉机轮胎碾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咔嚓”声。
路两旁长满了新西兰特有的银蕨,巨大的叶片像一把把绿色的伞,挂着晶莹的露水。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苏云一脚踩下刹车,拉起手刹。
拖拉机“突突”两声熄了火,林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湖水拍岸的隐约声响,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到了。”苏云跳下车,从工具箱里抓出那把双筒猎枪,往肩膀上一扛,走到拖车后面。
他先伸出双手卡住朱琳的腰,把她接了下来,接着又朝龚雪伸出手。
龚雪穿着那双黑色高筒胶靴,踩着轮胎边缘,借着苏云的力气跳下地。
脚下的松针特别松软,像踩在厚地毯上。
“黑莓在哪呢?”龚雪四下打量着这片略显阴暗的松林。
“往前走两步,那边有个向阳的坡地。”苏云提着两个空竹筐在前面带路。
绕过一片茂密的银蕨丛,视线一下开阔了。
一片足球场大小的向阳坡地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野生黑莓灌木丛。
灌木长得有一人多高,枝条藤蔓特别嚣张地纠缠在一起。
上面挂满了一簇簇果实,有的还是鲜红色,有的已经熟透,呈现出一种紫黑色快要炸开的样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果子熟透发酵后的微甜酸味。
“这么多!”朱琳眼睛亮了,从苏云手里抢过一个竹筐,“这要是放在国内的水果摊上,得卖多少钱一斤啊。”
“在这儿就是野草,长得太快还跟牧草抢养分,米勒年年秋天都要拿喷火器烧死一批。”苏云从兜里掏出两副帆布手套扔给她们,“戴上,这玩意儿刺多,扎破手会发炎。”
龚雪戴上手套,提着筐子走到灌木丛边。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长满倒刺的枝条,捏住一颗紫黑色的果实轻轻一拽。
熟透的黑莓特别脆弱,只这一下,果肉就在指尖破开了,紫红色的汁水一下染红了手套的指尖。
她也没嫌脏,把果子直接扔进嘴里。
一股很浓郁的酸甜味在嘴里炸开,夹杂着一股野外泥土和阳光的生猛气息,比超市里那种塑料盒包装的水果野性多了。
“真甜!”龚雪眼睛微微眯起,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小女孩。
她那身灰色的运动服很快就在灌木丛里蹭上了灰,几根杂乱的枝条勾住了她的头发。
如果是半个月前在深圳的大厦里,有半点灰尘落在她的套装上她都会皱眉,但现在,她一边摘一边吃,紫红色的果汁沾在嘴角,甚至抹到了鼻尖上,她也浑然不觉。
苏云没管她们俩,他端着那把双筒猎枪,咔哒一声掰开枪管,塞进去两发红色的霰弹,大拇指压下击锤。
他没往黑莓丛里走,而是顺着坡地边缘的灌木丛慢慢巡视。
突然,前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和树叶的沙沙响声。
苏云端起枪,放轻脚步摸了过去。
拨开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他没开枪,反而把枪管放低了。
草丛里,牧场的毛利小伙Wireu正蹲在一个铁丝套子前,手里握着一把粗糙的猎刀。
套子里死死勒着一只灰褐色的、体型比猫还大一圈的动物,正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
那是一只负鼠,新西兰本地的生态杀手,专门啃食树皮和鸟蛋。
“老板。”Wireu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刺青的粗犷笑容,手里的刀利落地在那只负鼠的后脑勺上一敲。
叫声戛然而止,负鼠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你跑到这儿下套子来了?”苏云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帮狗娘养的最近把六号草场的围栏木桩啃坏了好几根。我在这边下了十几个套子,一早上抓了四只。”Wireu站起身,熟练地用刀尖挑开负鼠后腿的皮,用力一撕。
只听“嘶啦”一声,一张完整的灰褐色皮毛就被剥了下来。
“这毛皮镇上的收购站收,五块纽币一张,剥皮剩下的肉正好晚上拿去喂牧羊犬。”Wireu把血淋淋的肉块扔进旁边的麻袋里,把皮毛挂在腰间的皮带上,手法利索又血腥,但这在当地农场就是最平常的日常。
“你接着弄。”苏云点点头,刚准备转身往回走。
突然,Wireu脚边半米外的枯叶堆里,一团灰白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速度很快,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闪电,直奔山坡下的密林。
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野兔!刚才一直趴在枯叶里装死,见Wireu杀负鼠,吓得直接炸窝了。
苏云反应很快,几乎是在兔子窜出的瞬间,枪托已经死死顶在了右肩。
目光顺着枪管瞄准,套住那个狂奔的灰影,预判了一米的前置量,食指果断扣下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安静的松林里炸开。
回音在远处的湖面上荡出去老远。
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苏云肩膀猛地往后一震。
空气中一下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硫磺火药味和淡淡的白烟。
那边正在摘黑莓的龚雪和朱琳被枪声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直起腰往这边看。
三十多米外,那只狂奔的野兔在半空中猛地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落叶堆里,蹬了两下腿,彻底不动了。
“好枪法,老板!”Wireu吹了个口哨,快步跑过去,拎着兔子的两只长耳朵走了回来。
这是一只少说有七八斤重的大肥兔,后腿被霰弹打成了筛子,血顺着皮毛往下滴。
“中午有下酒菜了。”苏云退出冒着青烟的弹壳,两枚滚烫的黄铜弹壳掉在松针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拎着兔子走回黑莓丛。
龚雪看着他手里血糊糊的野兔,鼻尖上还带着一块黑莓的紫汁,没忍住吞了口唾沫。
“这……能吃?”
“野生的,吃草根长大的,比市场上卖的肉鸡干净多了。”苏云把兔子扔进空麻袋里,看着两人手里沉甸甸的竹筐,“摘了多少了?”
“少说有二十斤。”朱琳摘掉手套,手指头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深紫色。她擦了把汗,“够熬好几大罐黑莓酱了。”
“回吧,趁着兔子新鲜,回去让老林把它剥了拿红辣椒爆炒。”苏云把枪背好,一手拎起一个竹筐。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牧场主屋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刺鼻药水味。
羊圈那边,红胡子米勒和那个黄毛女婿正满头大汗地把几十只羊往一个狭长的木头通道里赶。
通道的尽头是个齐腰深的水槽,里面灌满了深褐色的消毒药水。
羊被赶进通道,“扑通”一声掉进药水池里,扑腾着游到另一头爬上来,浑身的羊毛全被药水浸透了。
这叫药浴,牧场每年入夏前的必备流程,防寄生虫和皮肤病。
那个昨天刚招回来的酒鬼兽医汉斯,此刻正穿着一条沾满泥浆和羊粪的防水背带裤,手里拿着个记事本,站在药浴池出口。
他虽然头发依然乱如鸟窝,但眼神特别清明,没有一点昨天的醉态。
一头老母羊刚爬上来,汉斯一把薅住它的羊角,粗暴地掰开它的嘴看了一眼牙口,又弯腰抄起羊的后蹄看了一眼。
“这只淘汰!牙齿磨平了,后槽牙有脓包,熬不过这个冬天!”汉斯拿手里的红喷漆在母羊背上重重画了个叉,冲米勒喊道,“把它赶进东边的育肥圈,下个月卖给屠宰场!”
紧接着他又逮住下一只,手掌在母羊干瘪的腹部按压了两下。
“这只有仔了!两个月大,赶进孕羊圈,饲料里加百分之十的骨粉!”
苏云站在拖拉机旁看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扔给老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牧场里,不管你喝多少酒、脾气有多臭,只要干活的手艺硬,你就是大爷。这酒鬼没白招。
汉斯看到了苏云,拿着本子走过来。
他身上那股羊膻味和药水味特别冲,熏得龚雪往后退了半步。
“老板,早上抽查了五百只母羊。”汉斯翻着皱巴巴的记事本,语气很专业,“情况不算太糟,大概有三百多只怀上了。但东边草场靠近湖湾那块地太潮湿,有二十几只羊得了轻微的腐蹄病。我已经让米勒把它们隔离了,下午我得开皮卡去镇上配点硫酸铜溶液给它们泡脚。”
“你去财务拿钱,开我的车去。”苏云点点头,这账交待得很清晰,一万头羊的健康底牌算是摸清了。
“还有件事。”汉斯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鼻子,“你昨天是不是打了我一顿?”
“没有。”苏云看着他。
“那他妈奇怪了,我今天早上醒过来,为什么觉得后脑勺疼得像被拖拉机碾过一样?”汉斯嘀咕了一句,转身又往羊圈走去,大声冲黄毛吼,“动作快点小子!没吃饭吗!”
朱琳在旁边没忍住笑了。这酒鬼昨天在皮卡车斗里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包,今天能爬起来干活简直是奇迹。
下午,主屋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灶台上架着一口硕大的紫铜锅。洗干净的二十多斤黑莓全倒了进去,龚雪戴着围裙,正拿着一根长柄木勺在锅里不停地搅动。
没有加一滴水,纯靠小火慢熬,果肉里的汁水全被逼了出来,咕嘟咕嘟地冒着紫红色的泡泡。朱琳切了几个柠檬挤出汁倒进去,又狠命往里倒了一大包白砂糖。
整个屋子、甚至连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很浓郁、甜腻的果香。
这种用最原始的方式储存食物的过程,带给人一种很充实的安定感。
“火小点,快糊底了。”苏云刚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棉麻衣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进厨房,拿过龚雪手里的木勺搅了两下。
锅里的果酱已经变得很黏稠,挂在勺子上呈半透明的紫红色。
正熬着,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紧接着,木屋的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金发女孩苏菲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件紧身的黑色短T恤,手里提着个玻璃罐子。
“苏!我爷爷让我把新割的野花蜂蜜给你送过来!说配黑莓酱正好!”
苏菲把蜂蜜罐子重重地放在餐桌上,绿眼睛越过苏云的肩膀,看到了正在灶台边忙活的龚雪和朱琳。
厨房里三个女人六只眼睛对上了。
朱琳手里还拿着挤完汁的柠檬皮,嘴角勾起一抹职业性的、完美无瑕的微笑:“替我们谢谢老汤姆,苏菲。不过我们这儿熬果酱不放蜂蜜,放了容易变酸,影响口感。”
她语气很温柔,但话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女主人姿态,拿捏得死死的。
苏菲愣了一下,她能听出这个漂亮中国女人话里的潜台词。
这种领地被宣示的感觉让这个骄傲的小镇姑娘有点下不来台。
她咬了咬嘴唇,转头看向苏云。
“苏,我马鞍坏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故意放软了声音。
苏云把手里的木勺递给龚雪,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马鞍坏了去找镇上的皮匠,我这儿只有修拖拉机的扳手。”苏云头都没抬,拿过两个干净的玻璃罐子排在流理台上,“放蜂蜜确实容易发酸,你带回去吧。等酱熬好了,我让米勒给你爷爷送一罐过去。”
特别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苏菲的脸涨红了。在这个小镇上,从来没有年轻男人会这样直接地拒绝她。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蜂蜜罐子,转身就走,皮靴在地板上踩得梆梆响。出门的时候还用力摔了一下木门。
“砰!”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钟。
龚雪拿木勺舀了一点热果酱,吹了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尝了尝甜度。
“这小丫头片子,火气还挺大。”龚雪转头看着苏云,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大老板,人家一腔热情送上门,你就这么把人赶跑了?”
“牧场里一万头羊够我伺候的了,没闲工夫招惹野马。”
苏云拿过一把长柄汤勺,开始把熬好的滚烫果酱往玻璃罐里装。紫红色的果酱顺着漏斗流进去,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封口,趁热倒扣过来抽真空。”苏云把装满的罐子推给朱琳。
朱琳拧紧铁盖,双手垫着抹布把罐子倒扣在木板上。
她看着一字排开的七八罐黑莓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低头干活的男人,眉眼彻底舒展开了。
外面,老林正端着那盘爆炒野兔肉从后厨走出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米勒和汉斯正在院子里为了晚上谁喝多少啤酒大声争吵。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瓦卡蒂普湖边的一万两千英亩土地,迎来了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瓦卡蒂普湖的早晨,是被一阵很嚣张的鸟叫声吵醒的。
“嘎——嘎——!”
声音粗粝、嘶哑,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苏云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运动睡衣,推开主屋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湖水水汽和青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一下精神了不少。
他顺着声音望去,院子角落那台老掉牙的约翰迪尔拖拉机上,正停着三只体型肥硕、羽毛呈暗绿色、翅膀底下却藏着一抹鲜艳橘红色的鸟。
新西兰特有的高智商流氓——啄羊鹦鹉。
这三只无法无天的家伙,正通力合作。
两只在旁边放哨,剩下的一只正用它那很坚硬弯曲的喙,疯狂地撕扯着拖拉机驾驶座上的黑色橡胶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