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从某个角落里猛地蹦出来,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催促。
刑台边,刀手的手猛地一抖。
那口鬼头大刀在他手里晃了晃,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刀锋堪堪停在半空,距离那跪着的第一个囚犯的后颈,只差几寸。
可他没有斩下去。
因为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那囚犯。
他的目光,和刑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一样——
都落在谢千身上。
落在那道正大步走向刑台的身影上。
那一声“斩”,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激起了片刻的涟漪。
可那涟漪很快就散了,因为没有人跟着喊。
没有人响应。
没有人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谢千身上。
都在那一步一步走向刑台的身影上。
只有谢千的脚步顿了一顿。
只有他听见了那一声。
他的脚停在半空,又落回地上。
他的头微微侧了侧,目光从那刑台上移开,向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扫去。
那方向,是人群的边缘。
是那些站着的小吏们站立的地方。
是廷尉署的人。
谢千的目光在那一群人里扫过。
那些人穿着皂色的官袍,站在甲士后面,站在人群前面。
他们是廷尉署的吏员,是来协助行刑的,是来维持秩序的。
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或是肃穆,或是冷漠,或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有一张脸,在谢千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猛地缩了缩脖子。
那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只是一瞬间,那颗脑袋往下低了低,那双肩膀往上耸了耸,整个人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那一瞬间,谢千看见了。
他的目光定住了。
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小吏,三十来岁,面皮白净,颌下无须。
他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几乎要退到甲士身后。
他的脸微微发白,他的眼睛不敢看谢千,只是盯着地面。
刚才那一声“斩”,就是他喊的。
谢千望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可那一瞬里,谢千的目光冷得像冰。
“把他拿下!”
四个字。
不高。
不重。
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小吏的身子猛地一抖。
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白得像一张纸。
他下意识想跑。
可他的腿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刑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拿下?
拿下谁?
为什么要拿下?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草民们一个个抬起头,满脸的茫然。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一声“斩”是谁喊的,不知道谢千为什么要拿下什么人。
甲士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他们听见了谢千的话,可他们没有动。
拿下谁?
怎么拿下?
他们是甲士,是守军,是来维持秩序的。
他们只听上官的命令。
可谢千——
谢千是大司空,是兼领司寇之职的人,是这刑场上的主官。
可他,能直接命令甲士吗?
就在那些甲士犹豫的时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可有人动了。
不是甲士。
是距离刑台最近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一直蹲在人群最前面、穿着破旧短褐、像是从城外来的农户的人。
那几个——庄稼人。
他们蹲在那里,和周围的草民没有什么两样。
灰扑扑的衣服,晒得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沉默的表情。
他们从刑场开始就一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望着刑台,望着那五个跪着的身影。
没有人注意过他们。
他们太普通了,普通到和周围的草民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来。
可此刻,他们动了。
那几个庄稼人猛地站起身来。
他们的动作又快又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撸起袖子,露出两条黝黑的胳膊,那胳膊上,青筋暴起,肌肉贲张。
他们从人群中冲出来,向那个小吏扑去。
甲士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阻拦。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甲士伸出手,想要拦住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庄稼人。
那庄稼人没有停下。
他的手往腰间一摸,亮出一块木牌。
那木牌不大,巴掌见方,上面刻着几个字。
甲士的眼睛扫过那木牌,整个人愣住了。
司农署。
那是司农署的人。
是大司空的人。
甲士的手僵在半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那几个庄稼人已经冲了过去。
他们如猛虎扑食一般,扑向那个小吏。
那小吏想跑。
他转身就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只手抓住了后领。
那只手用力一拽,他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啊——!”
他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几个人按住了。
两只手被反剪到背后,膝盖被压住,脸被按在地上。
他拼命挣扎,可那几个庄稼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他喊着,叫着,挣扎着。
没有人理他。
那几个庄稼人按着他,抬起头,望向谢千。
谢千站在那里,望着这边。
他的目光落在那小吏身上,落在那张被按在地上的脸上,落在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里。
那目光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带下去。”
那庄稼人点了点头,一把将那小吏从地上拎起来。
那小吏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他被拖着走,嘴里还在喊着:
“冤枉!大人冤枉!小的什么也没做!小的只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人群后面。
谢千没有继续向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高台与刑台之间的空地上,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站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
然后,他没有看向刑台上的那五个身影,没有看向那刀手,没有看向那些草民。
而是越过了所有人,越过了那一排排甲士,越过了那黑压压的人群——
落在了阁楼上。
落在了那最高一层。
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费忌。
费忌站在那里,站在宁先君身侧偏后的位置,站在那几个重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