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的春天,金陵城笼罩在一片哀悼与期待交织的复杂气氛中。朱棣的丧期刚过,新帝朱高炽便在奉天殿举行了登基大典。李远站在文武百官的前列,望着龙椅上那个体态臃肿却神情温和的新皇帝,心中百感交集。
众卿平身。朱高炽的声音略显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亲和力,朕蒙先帝托付,继此大统,自当以仁德治国,以宽厚待民。
这番话与朱棣的雷霆风格截然不同,朝臣们面面相觑,既感新鲜又觉不安。退朝后,李远被单独召至文华殿。新帝已经脱下沉重的朝服,只着一件寻常的明黄色常服,正在仔细翻阅户部的账册。
李爱卿,你来看看。朱高炽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光是去年,宫中采办珍珠一项就花费了二十万两。先帝在时,朕不敢多言,如今既登大位,断不能如此奢靡。
李远心中震动。这位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查看宫廷用度。
陛下的意思是?
全部停掉!朱高炽斩钉截铁,还有下西洋的宝船、北征的军费、各地的贡品...能省则省。如今国库空虚,百姓困苦,朕岂能安享富贵?
三日后,洪熙皇帝连下三道诏书:罢西洋宝船队,停各地采办,减天下赋税。这些诏书在朝野引起巨大震动。
以汉王旧部为首的武将们首先发难。他们在朝堂上公开质疑:陛下,下西洋乃先帝定下的国策,岂可轻言废止?北方边防仍需加强,此时削减军费,恐生边患啊!
朱高炽耐心解释:下西洋耗费巨万,所获不过虚名。北方边防固然重要,但如今蒙古势衰,不必常年驻守重兵。省下的银两,可用于赈济灾民,修缮水利。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远出列表态:臣以为,陛下圣明。治国如烹小鲜,需掌握火候。先帝开创盛世,陛下与民休息,正是顺应时势。
这番话给了新帝极大的支持。但李远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诏书下达后,最先受到影响的是那些依靠宫廷采办发财的皇商。他们暗中串联,企图抵制新政。更棘手的是,许多地方官员已经习惯了从中渔利,对新政阳奉阴违。
这日,李远正在兵部处理军务,突然接到急报:苏州织工暴动,打伤了前来宣布停工旨意的太监。
为何暴动?李远问。
来报信的苏州通判支支吾吾:织工们说...停工后无以维生...
李远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请示新帝后,亲自前往苏州处理。
苏州城的景象令他震惊。往昔机杼声不断的织坊如今寂静无声,数以万计的织工失业,街头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百姓。
大人,一个老织工跪地哭诉,我们世代以织造为生,如今突然停工,叫我们怎么活啊?
李远调查后发现,问题出在诏书的执行上。新帝的本意是停止宫廷的奢靡消费,但执行官员却一刀切地停止了所有官营织坊,导致大量工匠失业。
立即复工!李远下令,但只生产民用织物,不得再织造奢侈品。
同时,他上书朝廷,建议设立工赈局,以工代赈,组织失业工匠兴修水利、整修道路。
这个建议得到洪熙帝的赞赏。很快,工赈局在全国各地建立起来,既解决了流民问题,又改善了基础设施。
然而,更大的挑战接踵而至。
这年夏天,黄河在开封决堤,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消息传到京城时,朱高炽正在病中。他挣扎着起身,立即召见户部尚书夏原吉。
需要多少银两赈灾?皇帝问。
夏原吉面露难色:至少需要二百万两。但国库...国库只有一百五十万两。
那就动用内帑!朱高炽毫不犹豫,把朕的内库银全部拨出赈灾!
这个决定让所有大臣震惊。内帑是皇帝的私库,历代帝王无不视若珍宝,朱高炽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救济百姓。
李远奉命前往开封赈灾。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洪水过后,瘟疫流行,饿殍遍野。更令人痛心的是,一些地方官员竟然克扣赈灾钱粮。
在陈留县,李远亲眼看到一个县令将上好的赈灾米换成发霉的陈米,从中牟利。他当即下令将该县令就地正法,首级悬挂在城楼上示众。
再有克扣赈灾钱粮者,以此为例!李远的声音在灾区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