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饿的。”张缙彦低声道,“京营已半年未发饷。”
朱由检沉默良久,忽然解下玉佩:“拿去当了,给将士们买些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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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头,左良玉望着江面上连绵的战船。这些船多半是抢来的商船改制,水手多是归附的流民。他麾下号称二十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三万。
“大帅,圣旨又到了。”亲兵呈上黄绫,这次是催他北上剿李自成。
左良玉看都不看:“回复朝廷,就说我们要先打张献忠。”
待亲兵退下,义子梦庚低声道:“父亲,咱们真不去救开封?”
“救?”左良玉冷笑,“去年咱们驰援洛阳,结果呢?粮饷被克扣,战功被冒领,还差点被孙传庭问罪!”他指着江边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这些弟兄跟咱们出生入死,朝廷给过什么?”
梦庚还要再劝,忽见远处烟尘滚滚。探马来报,是李自成部将刘宗敏来袭。左良玉却下令:“撤!往武昌撤!”
“父亲!这...”
“记住,”左良玉目光阴冷,“如今这世道,有兵才是草头王。把本钱拼光了,皇上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当夜左部移营,沿途抢掠百姓。有个书生跪在道旁哭诉:“将军不是官军吗?何以甚于流寇?”左良玉策马而过,丢下一句话:“朝廷不把我们当人,我们又何必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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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武关的残阳如血,周遇吉拖着断枪在尸堆中行走。三天前这里还有五千守军,如今只剩百余人。关墙被红衣大炮轰出数个缺口,每处缺口都堆满尸体。
“将军,火药尽了。”亲兵哑声报告。
周遇吉望向关内,百姓正在焚烧房屋——他们宁愿把家园毁掉也不留给流寇。有个老汉把《武经总要》投进火堆,高喊:“读这些有何用!读这些有何用!”
“将军,降吧。”参将跪下,“为这百多个弟兄...”
周遇吉突然举起断枪指向北方:“你们可知,永乐爷当年在此大破瓦剌?”不待回答,他惨笑,“那时明军一人可敌胡虏十人。如今呢?十个明军打不过一个流寇!”
众人沉默间,关外响起闯军呐喊:“开城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周遇吉吐出口中血沫:“传令,把最后那点炒面分给百姓。”他整理破败的盔甲,忽然问,“你们说,太祖皇帝若见到这般景象,会作何想?”
无人能答。只有晚风卷着焦糊气息,掠过这座即将陷落的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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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水师营地里,郑成功在灯下写信。墨迹在粗糙的纸张上晕开,如同他纷乱的心绪。父亲郑芝龙又来信劝降,说清军许他闽粤总督之位。
“少主,将士们都在等您决断。”老将陈辉跪呈花名册,“战船百余艘,将士三千人,皆愿随少主死战!”
郑成功扶起老将,目光扫过营外那些疍民水手。这些人本是郑家私兵,如今却愿跟着他这个二十岁的青年抗清。
“你们可知...”郑成功声音哽咽,“北京城破时,皇上在衣襟上写‘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陈辉猛然抬头,眼中燃起火焰:“所以咱们更不能降!”
当夜水师移营金门。郑成功站在舵楼上,望着漆黑的海面。他想起少年时读《史可法复多尔衮书》,那时不解史阁部为何要以卵击石,如今才明白——有些仗明知会输也要打,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海浪拍打着船舷,仿佛百万军魂在哭泣。郑成功忽然对空挥剑:“这片海,就是最后的卫所!”
而此刻的北京城里,朱由检正在太庙焚香。香烟缭绕中,他仿佛看见朱元璋的塑像在摇头。当年太祖设计的军制,能挡住蒙古铁骑,能扫荡漠北王庭,却挡不住时间的侵蚀,更挡不住从内部开始的腐败。
“不肖子孙...”皇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第一次没有自称“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