郏县郊外的深秋,枯草上凝着白霜。孙传庭勒马高岗,望着脚下这支他曾寄予厚望的秦军。三年前他出山时,这些将士还能一日行军八十里,如今却连列阵都显得拖沓。队列中有人拄着长枪打盹,有人偷偷啃着发黑的窝头——那是他们从沿途饥民手中抢来的。
“督师,兵部急令!”亲兵呈上文书,火漆上盖着“八百里加急”印记。
孙传庭展开一看,是崇祯催他速战的手谕。纸角有行朱批:“朕闻贼势复炽,卿当效岳武穆破杨幺故事。”他苦笑一声,想起月前兵部截留的二十万两饷银——说是要优先供给辽东。
“父亲,将士们...”长子世宁欲言又止。
孙传庭摆手制止。他何尝不知军中已欠饷五月,士兵们衣衫褴褛如同乞丐。昨日巡营时,他亲眼看见几个老兵在分食死马内脏,那马还是因为饿得站不起来才被宰杀的。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明日拂晓进军汝州。”
世宁急道:“可是粮草...”
“没有粮草了。”孙传庭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李自成的大营,“再等下去,就要吃人了。”
当夜秦军营地飘起炊烟,锅里煮的是最后一批存粮掺着树皮。有个小兵偷偷把《纪效新书》塞进灶膛,书页卷曲时露出戚继光手绘的阵图。百总看见却未阻止——在这饿殍遍野的年头,兵书不如一块烙饼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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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外的校场上,吴三桂正在检阅关宁铁骑。这支曾经让八旗胆寒的精锐,如今队列稀疏得像遭了雹子的麦田。更令他心惊的是士兵们的眼神——不再是当年那种睥睨天下的锐气,而是深不见底的麻木。
“总兵,这是本月逃兵名录。”副将呈上名册,厚厚的册子上墨迹未干。
吴三桂随手翻开,看见“王二狗”这个名字时指尖微颤。他记得这个辽东汉子,三年前在锦州城下独杀三个鞑子,得赏银十两。如今竟为五斗米投了清军。
“家里老母饿死了。”副将低声解释,“他妹妹被卖到妓院换粮。”
吴三桂突然拔剑砍断旗杆:“朝廷的饷银呢?不是说拨了三十万两?”
幕僚凑近耳语:“被周阁老截去修祖坟了。”
远处传来阵阵喧哗,是士兵在哄抢运粮车。吴三桂本欲制止,却看见有个瘦弱士卒抱着抢到的米袋嚎啕大哭。那米袋上还印着“崇祯十二年漕运”的字样。
“让他们抢吧。”他收剑入鞘,“吃饱了...才好打仗。”
当夜总兵府密室内,多尔衮的使者送来十车粮食。吴三桂抚摸着装满东珠的锦盒,忽然问:“洪承畴在那边...过得可好?”
使者微笑:“洪大学士如今是大清太子太保。”
吴三桂望向墙上的《九边图》,图中宁远、锦州等地已被朱笔抹去。他想起父亲昨日密信中说,北京城里的官员还在为谁当首辅争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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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武英殿,朱由检对着《卫所黄册》发怔。这本记载天下军户的册子,如今大半名字都被墨笔勾销。山西行都司原有军户五万,现存不足八千;陕西都司更甚,册上三万户,实存仅千余。
“都是怎么没的?”皇帝声音发颤。
兵部尚书张缙彦跪奏:“有逃籍,有绝户,更多是...是饿死的。”
朱由检猛然掀翻御案:“洪武年间,太祖设卫所制,军屯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如今呢?如今呢!”
张缙彦以头抢地:“陛下明鉴,军屯早被豪强侵占,卫所兵士沦为佃农...”
“那就清丈!退屯!”皇帝抓起《大明律》掷下,“按太祖制度,侵占军屯者斩!”
老尚书抬头时老泪纵横:“陛下...如今侵占军屯的,就是各地藩王啊。”
朱由检踉跄后退。他想起福王就藩时,一次赐田四万顷;想起周王、楚王、蜀王...这些朱家子孙吞掉的,何止是军屯,更是大明的命脉。
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京营在操练。皇帝快步走到窗前,看见士兵们拿着朽坏的火铳,动作稀松如同儿戏。有个老兵练着练着突然栽倒,再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