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奇怪的队伍开始向北京进发。沿途不断有人加入,有饥民,有溃兵,甚至还有几个罢官归乡的县令。等行至真定府时,已有十万之众。
消息传到北京,朱由检在朝堂上大怒:“周王要造反吗?”
首辅周延儒奏道:“陛下,不如...不如让周王代天巡狩,安抚灾民?”
皇帝盯着舆图上那支移动的队伍,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成祖朱棣就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夺了天下。
“传旨,”他声音发冷,“令周王即刻返京。”
圣旨送到时,周王正在给灾民分粥。他接过圣旨看也不看,直接扔进粥锅:“诸位!皇上不要咱们了!”
人群寂静片刻,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哭嚎。那哭声如此绝望,连传旨太监都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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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外,吴三桂在巡视防务。突然有个老卒跪地痛哭:“总兵!让弟兄们回家吧!俺娘...俺娘饿死了都没人收尸啊!”
吴三桂扶起老卒,发现对方怀里揣着半块发黑的饼——那是人肉。
“传令,”他声音沙哑,“想走的...可以走。”
副将大惊:“总兵!这...”
“让他们走!”吴三桂突然爆发,“难道要等他们阵前倒戈吗?”
当夜,关宁军逃走三百余人。吴三桂站在城头,望着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问:“你说,皇上可知边军之苦?”
亲兵不敢答话。
吴三桂自问自答:“他知道,但他无能为力。”
这时亲兵呈上家书,是父亲吴襄写来的。信中说,北京城里粮价已涨到十两银子一石,百姓都在挖观音土充饥。
“总兵,还有件事...”亲兵欲言又止,“军中在传唱一首童谣。”
“什么童谣?”
亲兵低声唱道:“朱家米,阉家糠,闯王来了吃羊肉汤...”
吴三桂默然良久,忽然解下佩剑:“去,把我的坐骑宰了,给将士们熬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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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北岸,张献忠看着对岸的武昌城发呆。这座雄城如今城门大开,百姓正在江边翘首以盼。
“大王,怪事啊!”部将孙可望挠头,“官军怎么不守城?”
张献忠突然大笑:“他们不是在迎咱们,是在迎粮食!”
果然,大军过江后,百姓围上来不是跪拜,而是伸手讨饭。有个老儒生甚至递上《论语》:“大王,换块饼吧...”
当夜,张献忠在湖广总督府大发雷霆:“妈的!老子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当灶王爷的!”
李定国轻声劝道:“义父,得民心者得天下...”
“放屁!”张献忠摔碎酒杯,“老子有刀就是王!”
他下令抢掠,可抢来的金银换不到粮食,抢来的绸缎不如一块窝头。三日后,军中发生哗变——饥饿的士兵要把俘虏烹食。
张献忠持刀立在锅前,突然砍翻大锅:“老子是杀人魔王,不是吃人恶鬼!”
他转身对孙可望说:“传令,开仓...不,把老子的私库也开了!”
粮食分下去时,江岸边突然响起鞭炮声。百姓在给张献忠立生祠,牌位上刻着“西王慈父”。
张献忠看着牌位,忽然问左右:“你们说...朱元璋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收买人心?”
此时北京的朱由检,正在太庙请罪。他跪在朱元璋画像前,一遍遍抄写《尚书》中的“民惟邦本”。可当他走出太庙时,看见的仍是饿殍遍野的江山。
王承恩轻声道:“皇爷,回宫吧。”
朱由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王大伴,你说这天下百姓,是不是都很朕?”
老太监跪地痛哭,无法回答。
皇帝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孟子》,看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曾觉得孟轲大逆不道。如今才明白,不是孟子错了,是他朱家错了。
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飞过宫墙。那墙外,百万民心正如这落叶般,飘向不可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