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石星还要再劝。
朕知道了。朱翊钧打断他,让辽东总兵好生防备便是。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年来,国库越来越空虚了。
田义,他问司礼太监,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田义面露难色:回皇上,不足百万两了。
朱翊钧大吃一惊:怎么会这么少?
这些年用兵频繁,再加上皇上大婚、建陵寝...
够了!朱翊钧烦躁地打断,传朕旨意,加征辽饷!
这道旨意,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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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苏州,织工们聚集在玄妙观前。
再加饷,咱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一个老织工愤愤地说。
听说皇上在宫里一顿饭就要花上千两银子,却还要加我们的税!另一个年轻织工接口。
这时,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东林书院的顾宪成。
诸位乡亲,顾宪成朗声道,加征辽饷,实乃饮鸩止渴。我等应当联名上书,请求皇上收回成命。
对!上书!人群沸腾了。
然而,他们的奏疏如石沉大海。朱翊钧根本不想看这些大逆不道的奏章。
这些文人,整天就会指手画脚。他对田义说,传旨,将顾宪成削职为民。
消息传到江南,激起了更大的反弹。东林书院成为反对派的聚集地,他们评议朝政,臧否人物,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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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九年,朱翊钧终于立长子朱常洛为太子。这场持续十五年的国本之争,耗尽了君臣之间的最后一点信任。
立太子的大典上,朱翊钧看着跪在了多少首辅?处置了多少官员?已经记不清了。
皇上,新任首辅沈一贯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该恢复午朝了?
朱翊钧冷冷地说:朕身体不适,以后再说。
他早已习惯了深居简出的生活。朝政?就让内阁和司礼监去处理吧。他只要把握好大方向就行了。
可是,什么是大方向?朱翊钧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帝国就像一艘破旧的大船,到处都在漏水。他拼命地这里补补,那里堵堵,可是新的漏洞总在不断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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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三年的一个深夜,朱翊钧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张居正站在床前,痛心疾首地说:老臣十年心血,就要被皇上败光了!
不是朕的错!朱翊钧在梦中大喊,是那些官员无能!是那些乱民可恶!
醒来后,他再也睡不着,独自走到乾清宫外。
月色如水,紫禁城的琉璃瓦泛着清冷的光。这座庞大的宫殿,就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张居正教他读书时说过的话:皇上要记住,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百姓是皇上的子民。
可是现在的天下,还是他的天下吗?那些造反的农民,那些抗税的织工,那些整天指手画脚的文人...他们还记得这个皇帝吗?
皇上,夜深露重,请回宫吧。田义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朱翊钧长叹一声:田义,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
田义跪地:皇上自然是...
说实话。
田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皇上若能每日临朝,亲理政务,必是尧舜之君。
朱翊钧苦笑。临朝?他早已厌倦了那些无休止的争吵,那些虚伪的礼仪,那些解决不完的问题。
回去吧。他转身走向寝宫。
这一刻,五十三岁的朱翊钧显得格外苍老。他知道帝国正在滑向深渊,却已无力挽回。
积重难返——这四个字,成了万历朝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