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五年深秋,苏州拙政园内落叶纷飞。五十五岁的陈子龙坐在水榭中,面前摊开一本手抄的《皇明经世文编》,墨迹犹新。园外隐约传来马蹄声和满语的吆喝——那是新上任的苏州知府在巡视,随行的八旗兵甲胄鲜明,与这江南园林的雅致格格不入。
“先生,时辰不早了。”书童轻声提醒。
陈子龙恍若未闻,枯瘦的手指抚过书页上的一行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是他的老师、复社领袖张溥在崇祯十四年写下的,如今张溥已逝十年,大明也已覆亡五载,这句话却越发沉重。
“先生,鞑子知府贴了新告示,”书童压低声音,“说要查禁‘逆书’,凡藏有前朝文集、史册者,限十日内上交,逾期不交,以谋逆论处。”
陈子龙终于抬起头。他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交?交什么?交我大明三百年文脉?交我汉家千年典籍?”
“可是先生,不交会……”
“会死,我知道。”陈子龙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拙政园是他家的产业,自曾祖父陈仁锡始建,已历四代。园中一草一木,一亭一榭,都凝聚着陈家的心血,也见证着大明江南文化的辉煌。
他记得小时候,祖父陈继儒常在园中召集文会,钱谦益、吴伟业、侯方域……江南才子云集,吟诗作对,论史谈经。那时的江南,是天下文枢,是礼乐之乡。
如今呢?满城都是剃发留辫的身影,满耳都是生硬的满语官话。那些曾经在文会上慷慨激昂的友人,有的殉国了,有的隐退了,有的……降清了。
“把书都藏好。”陈子龙转过身,“地窖、夹墙、假山石洞,能藏的地方都藏起来。特别是这套《皇明经世文编》,这是张溥先生毕生心血,绝不能落入鞑子之手。”
书童含泪应诺。他知道这套书的分量——四百八十卷,收录了从洪武到崇祯三百年间所有重要奏疏、策论、文章,是大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集大成者。张溥编纂此书,本意为“鉴往知来,经世致用”,谁料书成之日,已是国破家亡之时。
藏书的工程秘密进行了三天三夜。陈子龙亲自指挥,将数千册书籍分批藏匿。有些实在藏不下的,他忍痛焚毁,每烧一本,就像在烧自己的骨肉。
最后一夜,他抱着《皇明经世文编》的最后一卷,坐在火光前发呆。书童劝他:“先生,这本也烧了吧,太危险了。”
陈子龙摇头:“不能烧。这套书,是大明的魂魄。烧了,大明就真的死了。”
他将那卷书贴身藏好,对外宣称病重,闭门不出。
但躲是躲不过的。十日期限一到,知府衙门的差役就上了门。为首的是个汉人师爷,姓赵,原本是松江府的秀才,如今成了知府的得力爪牙。
“陈先生,”赵师爷皮笑肉不笑,“知府大人有令,清查逆书。您是江南文坛泰斗,当为表率。”
陈子龙靠在榻上,咳嗽几声:“老朽病体缠身,家中藏书早已散失殆尽,实在无书可交。”
“散失?”赵师爷冷笑,“谁不知拙政园陈家藏书万卷,冠绝江南?先生莫要为难在下。”
他使个眼色,差役们便开始搜查。翻箱倒柜,砸瓶摔罐,连地板都要撬开看看。陈子龙闭目不语,手却在袖中紧紧攥着。
搜了一个时辰,一无所获。赵师爷脸色难看:“陈先生果然高明。不过……”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宋史》,“这种前朝史书,也在禁毁之列。”
“这是宋史,非明史。”陈子龙睁开眼。
“宋史?”赵师爷翻了几页,“里面可有岳武穆抗金?可有文天祥殉国?这种书,最容易让人生出不臣之心。”他将书扔给差役,“带走!还有这些,这些,都带走!”
差役们如狼似虎,将书架上剩下的几百册书全部搬走。陈子龙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心如刀绞。那些书,有些是祖父的手批本,有些是友人的赠书,有些是自己耗费心血搜集的孤本。
“陈先生好自为之。”赵师爷临走前丢下一句,“知府大人说了,下次来,若再搜不到逆书,就要请先生去衙门说话了。”
人走后,书童哭道:“先生,他们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陈子龙缓缓下榻,走到书架前,抚摸着一格格空荡,“但他们搜不到《皇明经世文编》,搜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转向书童:“你去联系吴梅村先生,还有归庄、顾炎武他们,就说……就说我想在园中办最后一次文会。”
“先生,这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办。”陈子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三天后的夜晚,拙政园水榭里悄然聚集了十几个人。都是江南遗民中的翘楚:吴伟业、归庄、顾炎武、黄宗羲……个个神情凝重,不少人还穿着明朝衣冠——虽然在外不得不穿满装,但在这种私密聚会中,他们依然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诸位,”陈子龙举起酒杯,“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聚了。清廷查禁日严,文字狱已起,今日之后,不知还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众人默然。吴伟业叹道:“卧子兄说得是。如今江南,已是文字狱的炼狱。庄廷鑨修《明史》,被凌迟处死,牵连七百余人;戴名世一篇《南山集》,又是血流成河。我们这些前朝遗老,如履薄冰。”
“履薄冰也要走下去。”顾炎武声音沉厚,“我近日读史,悟出一个道理:亡国不可怕,亡天下才可怕。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率兽食人,谓之亡天下。”
他环视众人:“今日清廷禁我汉籍,毁我典籍,是要亡我天下,绝我文脉。我等若束手,则华夏文明危矣。”
陈子龙点头:“宁人兄所言极是。所以今夜请诸位来,是要商议一件事:如何将我们的学问、我们的文章、我们的气节,传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皇明经世文编》:“这是张溥先生遗作,收录三百年经世文章。我已将全书分藏各处,但恐有失。今夜,我想请诸位各抄一卷,分散保存。”
众人动容。四百八十卷,每卷数万字,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更危险的是,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门之祸。
“我抄。”黄宗羲第一个响应,“我黄家世代治史,理当承此重任。”
“算我一个。”归庄道,“我归家虽贫,尚有破屋数间,可藏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