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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海外孤忠(1 / 2)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赤道无风带的海面平静如镜,郑军舰队大小战船两百余艘,如一群疲惫的巨兽,在燠热中缓缓航行。旗舰“靖海”号甲板上,五十九岁的延平王郑克塽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他从未踏足却魂牵梦萦的故土——福建泉州,郑家的发源地。

“王爷,水米只够十日了。”副将刘国轩声音嘶哑,这位追随郑成功父子三十年的老将,如今须发皆白,“将士们士气低落,再找不到补给点……”

郑克塽没有回头。他何尝不知道困境?自祖父郑成功收复台湾,到父亲郑经经营二十载,再到他承袭王位,郑家三代与清廷对抗了三十八年。如今,最后的堡垒澎湖已失,台湾本岛危在旦夕,这支舰队是郑氏政权最后的海上力量。

“刘将军,”郑克塽终于开口,“你说,祖父当年在厦门誓师时,可曾想过郑家能坚持这么久?”

刘国轩愣了愣:“老王爷……老王爷当年志在恢复中原,岂会只图偏安?”

是啊,恢复中原。郑克塽想起小时候,父亲郑经常常抱着他,指着墙上的地图说:“这是南京,太祖皇帝定鼎之地;这是北京,成祖皇帝迁都之所。我们郑家总有一天要打回去,让日月旗重新飘扬在大陆。”

可如今,别说恢复中原,连台湾都守不住了。去年清廷启用施琅为水师提督,这个郑家旧部最了解台海水情,澎湖一战,郑军精锐尽失。现在施琅的大军正在备战,只等季风转向,就要直取台湾。

“报——”瞭望兵从桅杆上滑下,“东北方向发现船队!是……是西班牙人的夹板船!”

郑克塽神色一凛。西班牙人占据吕宋(菲律宾),向来与郑氏井水不犯河水,此时出现,绝非偶然。他举起望远镜,果然看见三艘西洋式战船正朝这边驶来,帆上绘着卡斯蒂利亚城堡与雄狮的徽记。

“准备接战。”郑克塽下令。

然而来的不是敌人。为首的西班牙船上打出旗语:请求谈判。

一个时辰后,西班牙使者登上“靖海”号。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传教士,汉话说得流利:“尊敬的王,鄙人路易斯·马利亚诺,代表菲律宾总督阁下,向您致以问候。”

“贵使此来,所为何事?”郑克塽直截了当。

马利亚诺微笑道:“听闻王爷如今处境艰难,总督阁下愿意提供帮助。只要王爷答应三个条件:一,皈依天主;二,允许西班牙在台湾传教贸易;三,与清廷停战。”

郑克塽身边的将领们闻言色变。刘国轩怒道:“荒谬!我大明延平王府,岂能皈依夷教?”

马利亚诺不慌不忙:“王爷请三思。清廷大军压境,台湾孤立无援。若得西班牙支持,至少可保台湾无虞。否则……恐怕玉石俱焚。”

郑克塽沉默良久,忽然问:“贵使可知,我郑家为何与清廷对抗三十八年?”

“愿闻其详。”

“不为权力,不为富贵,只为‘忠义’二字。”郑克塽缓缓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茫茫大海,“我祖父郑成功,少年时亲见清军屠扬州、破南京,遂立誓‘反清复明’。他收台湾,不是为了割据一方,而是为了有一个反攻大陆的基地。”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父亲郑经,经营台湾二十载,三次渡海北伐,虽未成功,但从未放弃。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克塽,记住,我们是汉人,是大明臣子。’”

马利亚诺皱眉:“可是王爷,大明已经灭亡四十年了。现在的皇帝是康熙,是满族人,但天下已经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您坚持的‘大明’,还有谁记得?”

这话刺痛了郑克塽。是啊,还有谁记得?大陆的百姓早已剃发易服,年轻的读书人忙着考清朝的科举,老一代的遗民渐渐凋零。就连台湾岛内,也有许多人开始动摇:为何要为一个不存在的王朝流血牺牲?

“有人记得。”郑克塽一字一顿,“张煌言记得,他在海上坚持了二十年,至死不降;李定国记得,他在西南转战千里,临终高呼‘宁死荒外,勿降也’;还有千千万万死在江阴、嘉定、扬州的人,他们都记得。”

他走到马利亚诺面前:“贵使可以回去告诉总督,我郑克塽宁可战死海上,也绝不背叛祖训。大明虽亡,忠义不灭;台湾虽小,气节长存。”

马利亚诺叹息一声,行礼告退。西班牙船队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刘国轩低声道:“王爷,其实……其实可以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投降?考虑剃发?”郑克塽厉声打断,“刘将军,你跟我父亲三十年,他待你如何?”

“先王待我恩重如山。”刘国轩跪地。

“那你就该知道,我郑家没有投降的子孙!”郑克塽扶起老将,语气转缓,“我知道,大家都累了,怕了。我也想过去过太平日子,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不用看着将士们一个个死去。”

他望向船上的士兵,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疲惫和迷茫:“可我们不能降。降了,祖父三十八年的坚持就成了笑话;降了,父亲三次北伐的血就白流了;降了,台湾这最后一个汉家衣冠之地,就真的没了。”

七月初,舰队抵达巴达维亚(今雅加达)。这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部,曾经被郑成功驱逐出台湾的荷兰人,如今成了郑氏政权最后的希望。

巴达维亚总督约翰·马特索伊尔在城堡里接见了郑克塽。这个精明的荷兰商人开门见山:“王爷需要什么?战舰?火炮?还是雇佣兵?”

“都需要。”郑克塽也不绕弯,“清军即将攻台,我需要足够的力量守住台湾。”

马特索伊尔捻着胡须:“那么,王爷能给我们什么?台湾的贸易专营权?还是……台湾本身?”

郑克塽心中一沉。这些西洋人,眼里只有利益。三十八年前,荷兰人占据台湾,祖父郑成功苦战九个月才将其驱逐。如今要引狼入室吗?

“贸易权可以谈,但台湾的主权不容商议。”他坚持道。

“王爷,”马特索伊尔笑了,“您要明白,现在不是三十八年前了。那时候郑成功有水师三百艘,精兵两万五千。您现在有什么?澎湖一战,您的主力已经完了。没有我们的帮助,台湾守不过三个月。”

这话残酷,却是事实。郑克塽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谈判进行了三天。荷兰人条件苛刻:要在台湾重建热兰遮城,驻军一千;要垄断对日贸易;要郑氏政权岁纳白银十万两……这几乎是要把台湾变成荷兰的殖民地。

最后一轮谈判在深夜。马特索伊尔下了最后通牒:“王爷,明天日出前给我答复。答应,我们就是盟友;不答应,巴达维亚不欢迎你们。”

郑克塽回到驿馆,彻夜未眠。他召来刘国轩和几个心腹将领,将荷兰人的条件说了。

“这是卖国!”年轻将领冯锡范拍案而起,“当年老王爷流血收复台湾,如今我们岂能拱手送给红毛?”

“可不答应,台湾必失。”另一个将领陈永华叹气,“王爷,或许……或许可以假意应允,待击退清军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