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克塽摇头:“荷兰人不是傻子。一旦让他们登岛,请神容易送神难。”他顿了顿,“更何况,我郑家世代忠明,若引西洋人入台,与清廷何异?都是引外族欺凌汉人。”
刘国轩老泪纵横:“可是王爷,我们真的没有退路了。”
“有。”郑克塽忽然说,“还有一个地方可去。”
“哪里?”
“吕宋。”
众将愕然。吕宋是西班牙的地盘,不久前刚拒绝他们的求援。
郑克塽解释道:“马利亚诺临别时私下告诉我,西班牙国内王位继承有变,新任总督更倾向于支持我们。条件只有一个:皈依天主教。”
“这……这怎么行?”冯锡范急道,“背弃祖宗信仰,比剃发易服更甚!”
“我没说要真皈依。”郑克塽压低声音,“可以假意答应,先取得立足之地。吕宋有数万汉人移民,我们可以联合他们,建立基地,徐图再起。”
这个提议太大胆,也太冒险。但眼下,似乎只有这条路。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来报:“王爷,有位故人求见,自称姓沈,从日本来。”
“日本?”郑克塽一怔,“快请。”
来人六十多岁,一身儒衫,风尘仆仆。见到郑克塽,纳头便拜:“草民沈光文,拜见王爷。”
“沈先生请起。”郑克塽扶起他,“先生是……”
“草民原是宁波生员,甲申国变后流亡日本,在长崎教授汉学。”沈光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朱舜水先生临终前托付,要草民务必交到郑家人手中。”
朱舜水!郑克塽肃然起敬。这位明末大儒,国亡后流亡日本,终身不仕清,也不归故土,在日本传播儒学,被水户藩主尊为国师。父亲郑经在世时,常与他书信往来。
郑克塽颤抖着打开信。发黄的宣纸上,是朱舜水清瘦的笔迹:
“致台湾延平王府:闻清虏将攻台,忧心如焚。舜水漂泊东瀛三十载,无日不望恢复。然天命有归,非人力可挽。今有一言相告:台湾可失,气节不可失;国土可亡,文化不可亡。若事不可为,当效伯夷叔齐,宁死首阳,不食周粟。切记,切记。”
信末附诗一首:“海外孤臣泪不干,每从南望痛河山。衣冠已付东流水,忠义犹存北斗寒。”
郑克塽读罢,泪流满面。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文天祥在元大都就义,朱舜水在日本坚守,祖父在台湾奋战,他们守的不是一个王朝,而是一股正气,一种精神。
“沈先生,”郑克塽拭泪,“舜水先生还有何嘱托?”
沈光文道:“先生临终前说,他在日本三十年,教了数百弟子,其中不少是藩主贵族。他们仰慕中华文化,若王爷有需,可往日本求助。日本虽奉清廷为正朔,但民间仍有同情大明者。”
日本……郑克塽心中一动。对啊,还有日本。郑家与日本关系特殊,祖母田川氏是日本人,郑氏商船常往来长崎。虽然德川幕府奉行锁国,但并非毫无可能。
“多谢先生。”郑克塽深施一礼,“还请先生转告日本友人:郑克塽宁为海外孤臣,不为清朝顺民。台湾若失,当效屈原投江,绝不苟活。”
送走沈光文,郑克塽召集众将:“我意已决,不去吕宋,不去日本,回台湾。”
“王爷三思!”刘国轩急道,“回台湾是死路一条啊!”
“那就死。”郑克塽平静地说,“死在台湾,至少是死在汉土之上。朱舜水先生说得好:台湾可失,气节不可失。我郑家三代抗清,不能到最后,落个引外族、叛祖宗的骂名。”
他望向西方,那是台湾的方向:“祖父从荷兰人手中收复台湾,父亲经营台湾二十载,我生于此,长于此。台湾不只是个岛,它是汉家衣冠最后一块净土。就算守不住,也要让清虏知道,这里的人,是有骨气的。”
康熙二十二年八月十五,郑克塽率舰队返回台湾。中秋之夜,赤嵌楼前,他召集全岛官员将士。
皓月当空,海涛声声。郑克塽举杯对月:“诸位,这可能是我们在台湾过的最后一个中秋了。清军不日即至,敌众我寡,胜负已定。”
台下鸦雀无声。
“但我要告诉诸位,”他提高声音,“我们不是败军,我们是孤忠!三十八年来,大陆已全境沦陷,只有台湾还飘扬着大明旗帜。这面旗,是我祖父郑成功升起的;这口气,是我父亲郑经延续的;这把火,今天传到了我手里。”
他放下酒杯,拔出佩剑:“我郑克塽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台湾不守,当举火自焚,绝不受辱!愿从者留,不愿者去,绝不强求。”
月光下,数千将士齐刷刷跪倒:“愿随王爷死战!”
声音如雷,在海天间回荡。
两个月后,施琅攻台。郑军浴血奋战,终因实力悬殊而败。郑克塽退守赤嵌楼,于城破之日举火自焚,时年三十九岁。其部下大多战死,少数不愿降者漂流出海,有的去了南洋,有的去了日本,有的不知所终。
台湾陷落,标志着明朝最后的抵抗力量覆灭。从崇祯十七年到康熙二十二年,整整三十八年,郑氏三代坚守海外孤岛,成为汉人抵抗的象征。
郑克塽死了,但他的故事没有结束。那些漂流海外的遗民,将明朝的典章制度、文化礼仪带到南洋、日本,在那里延续着汉家的香火。而在台湾民间,郑成功的庙宇香火不绝,百姓偷偷祭祀,称他为“开台圣王”。
多年后,清朝编纂《明史》,将郑成功列入《叛逆传》。但民间不这么看。在百姓心中,郑成功不是叛逆,是英雄;郑克塽不是败寇,是孤忠。
因为他们在最绝望的时候,守住了汉人最后的尊严;在最孤独的地方,延续了华夏不灭的薪火。
海外孤忠,孤而不绝。台湾的烽火熄灭了,但海外的遗民还在,记忆还在,精神还在。这或许就是郑克塽们用生命守护的意义:有些东西,可以被打败,但永远不会被消灭。
就像赤嵌楼的那场大火,烧掉了楼台,烧掉了生命,但烧不掉那段历史,烧不掉那份气节。三百年后,当人们站在赤嵌楼遗址前,依然会想起那个中秋之夜,那个对月立誓的年轻人,和那面在海外飘扬了三十八年的大明旗帜。
那面旗,早已不在,但它的影子,永远留在历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