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元年正月十七的清晨,北京城的天空还是一片蟹壳青。紫禁城乾清宫的窗棂透出温暖的烛光,朱佑樘已经端坐在御案前两个时辰。他今年十八岁,面容清瘦,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烛火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屏风上绣着太祖朱元璋的《大明祖训》,字字句句他都已熟记于心。
案上摊开的奏章来自南京守备太监,举报南京兵部尚书王恕“年迈昏聩,不堪任事”。朱佑樘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三个字:“已知悉。”既没有采纳太监的弹劾,也没有驳斥,只是留待观察。这是他从父亲成化皇帝那里学来的平衡之道,但内心已有不同打算——他要用王恕这样的老臣,来整顿被太监势力侵蚀的朝政。
太监梁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万岁爷,早朝时辰快到了。”朱佑樘点头,却没有立即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份奏章上,那是户部呈报的全国田亩清册。成化年间,皇庄、勋戚庄田大肆扩张,侵占民田,税赋流失严重。这份清册显示,仅北直隶一省,被侵占的民田就达三十万亩。
“传旨,”朱佑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命户部、都察院、锦衣卫各派官员,会同地方有司,彻查北直隶庄田侵占之事。凡查实侵占民田者,不论皇亲国戚,一律退还原主。”梁芳愣了一下,低声提醒:“万岁爷,此事牵涉甚广,是否从长计议?”朱佑樘看他一眼:“正因牵涉甚广,才要立即查办。去传旨吧。”
早朝的钟声在晨雾中响起。朱佑樘换上明黄色龙袍,戴上翼善冠,缓步走向奉天殿。十八岁的年轻皇帝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跟着仪仗队伍。他的脚步沉稳,背脊挺直,目光直视前方。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从冷宫的阴影中走出,从太子的身份走来,如今要以天子的身份,走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朱佑樘登上丹陛,转身面对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他抬手示意平身,动作从容。目光扫过殿中,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许多陌生的眼神。成化朝留下的老臣,对他这个新皇帝还在观望;而他自己,也要观察这些臣子。
“有本启奏。”司礼太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户部尚书李敏第一个出列:“启奏陛下,去岁各省赋税已基本收讫,总计银八百五十万两,粮三千二百万石。然各省拖欠仍有三成,尤以河南、山东为甚。”朱佑樘问:“拖欠原因?”李敏答:“去岁黄河决口,河南受灾;山东蝗灾,收成大减。地方请求减免,前任已批,然尚未执行。”
朱佑樘沉吟片刻:“天灾不可抗,民力不可竭。准户部所请,减免河南、山东灾区赋税三成。另从太仓拨银二十万两,用于赈济。”这个决定让殿中气氛松动。接着,兵部尚书马文升奏报北疆军情:“鞑靼小王子屡犯宣府、大同,虽未成大患,然边防不可松懈。请增拨军饷,修缮边墙。”
“准。”朱佑樘几乎立即回应,“然军饷拨付需有监督,户部、兵部、都察院需联合稽查,确保银两尽数用于边防,不得克扣中饱。”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某些武将心中一凛。新皇帝虽然年轻,但似乎不好糊弄。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退朝后,朱佑樘没有回后宫,而是径直前往文渊阁。这里是内阁办公之地,几位阁臣已经在此等候。首辅刘健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次辅谢迁五十余岁,以干练著称;还有刚刚入阁的李东阳,虽最年轻,却以文才和谋略闻名。
“诸位先生请坐。”朱佑樘在阁中主位坐下,示意不必拘礼。太监奉上茶点后退下,只留皇帝与三位阁臣。“今日朝会,朕有几事想与先生们细议。”朱佑樘开门见山,“首先是庄田清理。朕已下旨彻查北直隶侵占民田之事,但这只是开始。朕欲在全国推行清丈田亩,重造鱼鳞图册,你们以为如何?”
刘健沉吟道:“陛下圣明,清丈田亩确是整顿赋税根本。然此事工程浩大,且势必触动权贵利益,恐生阻力。”谢迁接话:“阻力必然,然不可不为。成化年间庄田扩张,勋戚宦官大肆占地,百姓失地流亡,此乃动摇国本之患。陛下初登大宝,正可借此树立威信。”
李东阳补充:“臣以为可循序渐进。先以北直隶为试点,积累经验,训练人员,再推广至全国。清丈过程中,当明确标准:凡有地契者,确认产权;凡无主荒地,收归官有;凡侵占民田,限期退还。如此既整顿田制,又不致引发大乱。”
三位阁臣各抒己见,朱佑樘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种君臣坐而论道的氛围,在成化朝后期已经罕见。朱佑樘知道,要推行新政,必须依靠这些有经验、有操守的老臣。他们或许保守,但稳重可靠;或许顾虑多,但思虑周全。
“那就依李先生所言,先以北直隶为试点。”朱佑樘做出决定,“刘先生,清丈事宜由你总揽;谢先生负责协调各部;李先生草拟具体章程。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北直隶的完整方案。”三位阁臣领命。朱佑樘又道:“还有一事。朕观近来奏章,言官弹劾官员者众,然多空泛无据。朕欲整顿言路,使言官言之有物,弹劾有据,你们可有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