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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正德荒嬉(1 / 2)

西苑的烟雾终年不散。

嘉靖二十七年深秋,万寿宫前的丹炉日夜吞吐着青白色的烟气,像一条蛰伏的巨蟒缠绕着宫阙。嘉靖皇帝朱厚熜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举行常朝了,朝臣的奏本堆积在司礼监的值房内,只有涉及斋醮、祥瑞和边关急报的文书,才会被小心翼翼地送进西苑。

严嵩在这天辰时初刻就候在了永寿宫外。他身穿一品仙鹤补子绯袍,头戴乌纱,手中捧着昨夜写就的青词。秋风卷过宫道,吹起他花白的胡须,这位六十八岁的内阁首辅站得笔直,像一株经年的老松。

“严阁老,万岁爷有请。”一个小太监碎步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严嵩微微颔首,跟着太监穿过三重宫门。越往里走,檀香的味道越浓,还夹杂着丹药特有的金属气息。在最后一重幔帐前,他看见皇帝正盘坐在蒲团上,身着道袍,闭目凝神。御前摆着的不是奏折,而是《周易参同契》和一套卜筮用的蓍草。

“臣严嵩,恭请圣安。”严嵩跪下行礼。

嘉靖没有睁眼,只是抬了抬手:“青词写好了?”

“是。”严嵩双手奉上。那是一篇骈四俪六的华丽文章,赞美昊天上帝,祈求长生,字字工整,用的都是泥金笺纸。太监接过,轻放在皇帝身侧。

“昨夜朕观天象,紫微垣有异动。”嘉靖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烟雾中显得幽深,“严卿可知,这是何兆?”

严嵩心头一紧。他熟读经史,自然知道“紫微异动”在历代天官书中常被解释为“辅臣有变”。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臣愚钝,只知陛下诚心感动上苍,昨夜西苑有灵芝生于古柏,当是祥瑞之兆。”

嘉靖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是会说话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突兀,“起来吧,赐座。”

太监搬来锦墩。严嵩谢恩坐下,袍服下的膝盖隐隐作痛——年纪大了,跪久了便如此。

“夏言到了哪里?”嘉靖突然问。

“回陛下,夏阁老……夏言已行至通州,明日可抵京城。”严嵩的声音平稳,但握着玉圭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来了就好。”嘉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三年了,他在老家可还安分?”

“夏言在江西闭门读书,偶尔与旧友诗文唱和,并未听闻有不轨之举。”

“读书?”嘉靖冷笑一声,“他是该好好读读《道德经》,学学什么叫‘和光同尘’。”

严嵩低头不语。他知道皇帝对夏言的复杂情感——既厌恶其刚直犯上,又欣赏其才干。三年前夏言因反对皇帝迷信方术、直言谏诤被罢官,如今突然召还,这朝堂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嘉靖站起身,道袍宽大的袖子垂落。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凋零的秋景:“严卿,你说这朝堂之上,谁是忠,谁是奸?”

“臣不敢妄议。”严嵩离座跪下。

“朕让你说。”

严嵩伏地:“陛下圣明烛照,臣等皆在陛下洞鉴之中。若论忠奸,唯有尽心王事者为忠,结党营私者为奸。”

“说得好听。”嘉靖转过身,“可人心隔肚皮。就像当年张璁,朕那么信他,结果呢?结党营私,他比谁都厉害。”

严嵩的额头渗出细汗。张璁是嘉靖初年“大礼议”的功臣,因支持皇帝追封生父为皇帝而备受宠信,最终却因专横跋扈、培植私党被罢黜。皇帝此刻提起旧事,分明是敲打。

“张璁辜负圣恩,罪有应得。”严嵩小心应答,“臣每思及此,常怀警醒,不敢有丝毫懈怠。”

嘉靖走回丹炉旁,用铁钳拨了拨炭火:“夏言这次回来,朕打算让他入阁。你怎么看?”

严嵩感到后背发凉。夏言若入阁,以他的资历和性格,必然不会甘居次辅。而自己这首辅的位置……

“陛下圣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夏言才具过人,当年整顿边防、清理庄田,皆有政绩。若能再为朝廷效力,自是社稷之福。”

“你倒是大度。”嘉靖瞥了他一眼,“去吧,青词留下。明日夏言进城,你去迎一迎,毕竟曾是同僚。”

“臣遵旨。”

严嵩退出永寿宫时,秋阳已经升得很高。他走过长长的宫道,影子拖在身后,竟有些佝偻。直到坐上轿子,放下轿帘,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回府。”他吩咐轿夫。

轿子起行,严嵩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夏言要回来了,这不是好消息。当年夏言为首辅时,自己只是礼部尚书,处处受制。好不容易趁着夏言触怒皇帝,联合宫中太监和朝中言官,才将其扳倒。如今皇帝又要用他,这是什么意思?试探?制衡?还是真的念旧?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严世蕃。那孩子聪明绝顶,却骄横跋扈,在京城里结交权贵、收受贿赂,树敌不少。若自己失势,严家满门恐怕……

“停轿。”严嵩忽然开口。

轿子停下。他掀开帘子,对随行的管家低声道:“去告诉世蕃,这几个月收敛些,闭门读书,少与那些人来往。还有,让鄢懋卿、赵文华今晚来见我。”

“是。”

轿子继续前行。严嵩重新闭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他需要布局,需要在夏言站稳脚跟之前,编织一张足够牢固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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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是在第二天午后进京的。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乘一叶小舟从通州沿运河而来。三年乡居,他瘦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船靠码头时,他看见岸边等候的官员——以严嵩为首,六部九卿来了大半。

“惟中兄。”夏言下船,对严嵩拱手。惟中是严嵩的字。

“公谨兄,一路辛苦。”严嵩上前握住他的手,笑容满面,“三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两人执手相视,旁观的官员都屏息静气。谁不知道这对曾经的上下级、后来的政敌,如今又要同朝为官?这笑容里有多少真心,只有天知道。

“陛下隆恩,召我还京,言愧不敢当。”夏言松开手,转向其他官员,“有劳诸位大人相迎。”

寒暄之后,严嵩邀请夏言同车入城。马车里,两人对坐,一时无话。车外是京城的喧嚣,摊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孩童的嬉笑声,织成一片太平景象。

“公谨兄在江西,可还习惯?”严嵩打破沉默。

“青山绿水,粗茶淡饭,倒是清净。”夏言望向窗外,“只是听闻北虏屡犯边境,东南倭患不止,心中难安。”

“陛下圣明,自有安排。”严嵩谨慎应答,“如今朝中诸事,首要还是辅佐陛下修玄祈福,以保国泰民安。”

夏言转过头,盯着严嵩:“惟中兄真以为,日日斋醮,就能让鞑靼退兵、倭寇绝迹?”

严嵩面色不变:“陛下诚心感天,自有神佑。你我臣子,当体察圣意。”

夏言不再说话。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礼部兢兢业业的官员了。三年的首辅生涯,让严嵩深谙皇帝的脾性,也深谙权力的游戏。

马车停在夏言旧宅前。宅子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庭冷落,石阶缝里长出了青草。严嵩告辞时,意味深长地说:“公谨兄刚回京,且先安顿。朝中事,来日方长。”

送走严嵩,夏言站在门前,看着夕阳将门楣染成金色。老管家带着几个仆役迎出来,跪了一地,声音哽咽:“老爷,您可回来了……”

“起来吧。”夏言扶起老管家,“这三年,辛苦你们守宅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管家擦着眼泪,“只是朝中变化太大,严阁老权势日盛,门生故旧遍布要津。老爷这次回来,怕是不易啊。”

夏言拍拍他的肩:“我知道。”

他走进庭院,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秋叶落了一地。三年前离京时,也是这样的秋天。那时他意气风发,推行新政,整顿边备,却因为一次次触犯皇帝的忌讳,最终被罢官归里。离京那日,只有三五挚友相送,场面冷清得令人心寒。

“老爷,宫里来人了。”仆役匆匆来报。

一个小太监捧着黄绫包袱站在二门:“夏大人,陛下赏赐。”

夏言跪接。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二品孔雀补子绯袍,一顶乌纱,还有一块玉带。附有一道手谕,只有八个字:“著即入阁,协理部务。”

没有恢复他原来的太子太傅衔,也没有说明是次辅还是群辅。这个“协理”,意味深长。

“臣领旨,谢恩。”夏言叩首。

太监走后,他捧着那套官服,在庭院里站了很久。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京城华灯初上。远处隐隐传来钟鼓声,那是宫门将闭的信号。

他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漩涡。严嵩经营多年的权力网,皇帝深不可测的心思,朝中盘根错节的党派,边关岌岌可危的形势……每一样都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但他是夏言。那个在嘉靖初年“大礼议”中敢于直谏的夏言,那个整顿九边、让鞑靼数年不敢南犯的夏言,那个清理皇庄、触怒勋贵却为百姓争得田亩的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