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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党争不休(2 / 2)

“臣劾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纵容门生瞿式耜强占民田,逼死三条人命……”

“臣劾钱谦益结党营私,把持言路,阻挠国事……”

“臣劾钱谦益诗文多有悖逆之言,心怀怨望……”

朱由检看着这些奏疏,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这是党争,是周延儒那帮人对钱谦益的反击。可奏疏里言之凿凿,有苦主的血书,有地方官的证词,他不能置之不理。

“传钱谦益。”他对王承恩说。

钱谦益很快就来了。这位六十二岁的文坛领袖,虽然鬓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举止从容。进殿后,他撩袍跪倒:“臣钱谦益,叩见陛下。”

“牧斋先生请起。”朱由检对他还算客气,“看看这些。”他将奏疏递过去。

钱谦益接过,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他将奏疏轻轻放在地上,重新跪好:“陛下,这些都是诬告。”

“诬告?”朱由检看着他,“瞿式耜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可有此事?”

“有。”钱谦益坦然承认,“但此事与臣无关。瞿式耜虽曾受业于臣,然其所作所为,臣实不知情。且案发后,臣曾修书斥责,令其退还田产,抚恤苦主。此事常熟知县可作证。”

朱由检沉默了。他知道钱谦益说的是实情。可那又如何?党争之下,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周延儒一派要扳倒钱谦益,而钱谦益一党必然反击。这场争斗,注定要有人倒下。

“牧斋先生。”他缓缓开口,“你年事已高,不如……暂时回乡休养?”

钱谦益浑身一震。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眼中满是失望:“陛下是要臣罢官吗?”

“不是罢官,是休养。”朱由检避开他的目光,“等风波过去,朕再召你回朝。”

钱谦益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陛下,臣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中进士,为官四十年,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臣这一生,起起落落,罢官复起,复起罢官,早已看淡了。只是……”他的声音哽咽了,“只是如今国事危殆,陛下正需用人之际,臣虽老迈,尚愿为朝廷尽绵薄之力。可陛下却因为党争之故,要让臣回乡……”

“朕也是不得已。”朱由检打断他,“如今朝中党争激烈,若不平息,国事更不可为。牧斋先生,你就当是为朕分忧吧。”

钱谦益跪在地上,久久不语。最后,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他退出乾清宫时,脚步有些踉跄。王承恩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覆了一层霜。

回到府中,钱谦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家人不敢打扰,只在门外守着。直到深夜,书房里传来一声长叹,接着是压抑的哭声。

第二天,钱谦益上表请辞。朱由检准了,加太子少保衔,赐金还乡。

消息传开,东林党人群情激愤。光时亨联合三十多名言官,联名上疏,弹劾周延儒“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误国殃民”。周延儒也不甘示弱,指使亲信反击。一时间,朝堂之上弹章飞舞,骂战不绝,正经国事反倒无人过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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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周延儒在文华殿再次提出议和之事。

这次反对的声音小了很多。钱谦益罢官,东林党人群龙无首,光时亨等人虽然还在坚持,但已势单力薄。朱由检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反对最激烈的人不在了,议和就成了“可行之策”。

“既然诸位爱卿没有异议,那就……”朱由检正要下旨。

“陛下!”一个声音响起。是兵部尚书陈新甲,他出列跪倒,“臣有本奏。”

“讲。”

陈新甲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东虏使者昨日抵京,带来皇太极的书信。条件……条件变了。”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周延儒脸色一变:“变了?变成什么?”

陈新甲展开文书,声音有些颤抖:“岁币五十万两,布帛二十万匹,割让山海关外所有城池……并以叔侄相称。”

“叔侄?”光时亨跳了起来,“皇太极要做陛下的叔叔?欺人太甚!”

周延儒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太极会坐地起价,而且条件如此苛刻。割让山海关外所有城池,那辽东就全丢了。叔侄相称,更是奇耻大辱。

朱由检的脸色铁青。他盯着陈新甲手中的文书,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朕……不答应。”

“陛下!”周延儒还想劝。

“朕说不答应!”朱由检猛地拍案,“割地称臣,朕宁可死,也不受此辱!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大臣。

周延儒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他知道,议和之事,彻底完了。而且以崇祯皇帝的脾气,一定会追究责任。是谁泄露了议和的消息?是谁让皇太极知道了朝廷的底线,从而坐地起价?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每个人都在躲避他的视线。光时亨嘴角带着冷笑,郑三俊低头不语,陈新甲脸色惨白。

党争。又是党争。为了扳倒政敌,有人故意泄露消息,破坏议和。他们不在乎国家安危,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自己的派系能否得势。

周延儒忽然想起钱谦益临走时的那句话:“党争不止,国无宁日。”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终于明白了。可明白了又有什么用?这艘破船已经千疮百孔,而船上的人还在互相拆台,争夺最后一块木板。

窗外天色阴沉,要下雨了。周延儒走出文华殿,没有乘轿,而是沿着宫道慢慢走着。雨点落下来,打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中进士时,在孔庙前立下的誓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多美好的誓言。多可笑的誓言。

如今,天地无心,生民无命,往圣绝学无人继,万世太平已成空。剩下的,只有这无尽的党争,和这个即将倾塌的王朝。

雨越下越大,像天在哭泣。周延儒站在雨中,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远处,乾清宫的灯火亮着。那个孤独的皇帝,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阅奏章?是在为军饷发愁?还是也在看着这场雨,想着这个无可救药的朝廷?

周延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转身,走向宫门。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而文华殿内,光时亨正对几个东林同党低声说:“周延儒这次完了。议和失败,陛下必要追究。咱们再加把劲,多上几道弹章……”

党争还在继续。永远都在继续。直到这个王朝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时,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