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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民心尽失(1 / 2)

崇祯十七年正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华北平原。保定府清苑县外的一个小村庄里,王老栓蹲在自家土坯房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口枯井发呆。井是他祖父那辈挖的,深三丈,往年从没干过。可今年冬天,井水一天比一天少,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彻底见了底。

“爹,县里来人了。”儿子王小栓从村口跑回来,气喘吁吁。

王老栓没动弹,只是问:“来收税的?”

“嗯。李典史带着七八个差役,正在里长家吃酒。说吃完就要挨家挨户收剿饷,按亩算,一亩地三钱银子。”

王老栓的手抖了一下。他家有十五亩地,算下来就是四两五钱银子。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剩半缸掺了麸皮的高粱面,够吃半个月。四两五钱银子,把他一家五口全卖了也凑不齐。

“栓儿。”王老栓的声音很平静,“去把你娘和你媳妇叫来,还有狗娃。”

王小栓愣了愣,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王老栓的老伴、儿媳妇、还有七岁的孙子狗娃都出来了。狗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显得特别大,怯生生地拽着娘的衣角。

王老栓看着这一家老小,忽然跪下了,朝着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王小栓想扶他。

王老栓摆摆手,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栓儿,你带着狗娃,往南走。听说河南那边有闯王的队伍,去了有饭吃。”

王小栓急了:“爹,那你和娘……”

“我们老了,走不动了。”王老栓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枚铜钱,“这点钱,你们路上买吃的。记住,到了那边,就说咱家是种地的,从没欺负过人。”

儿媳妇哭了:“爹,咱们一起走……”

“一起走,一个也走不了。”王老栓看向村口,“李典史的差役马上就到。你们现在就走,从后山那条小路。快!”

王小栓还在犹豫,王老栓猛地推了他一把:“走啊!想让王家绝后吗?”

一家人在院里哭成一团。最后,王小栓咬牙抱起狗娃,拉着媳妇,一步三回头地往后山去了。王老栓和老伴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枯树林里。

“他爹,咱们……”老伴的声音在抖。

王老栓握了握她的手:“不怕。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

正说着,村口传来嘈杂声。李典史带着差役来了,个个提着水火棍,凶神恶煞。里长跟在后面,低头哈腰,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王老栓!”李典史站在院门口,捏着鼻子——院里鸡屎猪粪的味道很难闻,“剿饷,十五亩地,四两五钱银子。拿来吧。”

王老栓躬身:“李老爷,去年大旱,地里没收成。家里实在拿不出银子。”

“拿不出?”李典史冷笑,“拿不出就拿地抵。你这十五亩地,折价三十两,抵了今年的饷,还欠二十五两五钱。明年连本带利还清。”

王老栓猛地抬头:“李老爷,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的怎么了?”李典史打断他,“朝廷的饷银欠不得!你不交,就是通贼!”他一挥手,“来人,把他绑了,送县衙大牢!”

两个差役上前就要动手。王老栓的老伴扑上来抱住差役的腿:“老爷开恩啊!我们真的没钱啊!”

差役一脚踹开她:“滚开!老不死的!”

王老栓看着老伴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没钱……没钱……”他转身冲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砍柴的斧头。

“你……你想干什么?”李典史往后退了一步。

王老栓没说话,提着斧头走到院子中央,那里有棵老槐树,是他祖父种下的。他举起斧头,朝着树干狠狠砍去。

一斧,两斧,三斧……木屑飞溅。老槐树颤抖着,终于“咔嚓”一声,缓缓倒下,扬起漫天尘土。

“疯了!这老头疯了!”差役们惊呼。

王老栓扔下斧头,指着李典史:“地,你们拿去。树,我砍了。但我告诉你们——”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这大明朝,就要亡了!皇上坐在金銮殿上,不知道百姓在吃土!官老爷坐在衙门里,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这样的朝廷,不亡没天理!”

李典史脸色铁青:“反了!反了!抓起来!”

差役们一拥而上。王老栓没反抗,任由他们绑了。被押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伴。老伴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眼里已经没有了泪。

村口聚集了不少村民,都默默看着。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愤怒,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王老栓被押走了。老槐树的断枝横在院里,像一具巨大的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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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京城。

秦淮河上依然画舫如织,丝竹之声透过水雾传来,飘飘渺渺,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钱谦益坐在自家书斋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是北京的门生寄来的。

信里说,正月十五,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张献忠在武昌称王,正在筹备入川。而朝廷……朝廷还在为是否南迁争吵不休。

钱谦益放下信,走到窗前。窗外是自家的花园,腊梅开了,香气袭人。他想起去年被罢官回乡时,皇帝说的那句“暂时休养”。暂时?现在看来,怕是永远了。

“老爷,史可法史大人求见。”管家在门外禀报。

钱谦益精神一振:“快请!”

史可法很快进来了。这位南京兵部尚书今年四十四岁,面容清癯,眼中有掩不住的忧虑。他脱下披风,不及寒暄,开门见山:“牧斋先生,北京危矣。”

钱谦益请他坐下,亲自斟茶:“宪之兄,慢慢说。”

史可法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李自成已出潼关,连破洛阳、开封,正朝北京进发。朝廷……朝廷无兵可调,无饷可发。”

钱谦益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皇上呢?皇上何在?”

“皇上仍在宫中。”史可法压低声音,“但已下密旨,命我筹备南京防务。牧斋先生,依你看,若是北京不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若是北京陷落,南京就是陪都,就是大明的希望。

钱谦益沉默良久,缓缓道:“宪之兄,你我是多年故交,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如今这局面,非一日之寒。自万历朝以来,天灾不断,赋税日重,民不聊生。朝廷呢?党争不休,宦官专权,武将骄横。皇上虽然勤政,但刚愎多疑,用人不专。这样的朝廷,如何能得民心?”

史可法苦笑:“这些我都知道。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我身为臣子,难道眼睁睁看着江山沦陷?”

“不是看着,是救。”钱谦益站起身,“但要救,先要明白为何会到今日之地步。宪之兄,你在南京,可知江南百姓如今如何?”

史可法一愣:“江南……还算富庶。”

“富庶?”钱谦益摇头,“那是表面。你去苏州、松江看看,那些织工一天劳作八个时辰,工钱还不够买三升米。你去浙江看看,那些盐户被盐商盘剥,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朝廷加征三饷,江南负担最重。百姓嘴上不说,心里早已怨声载道。”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民心尽失。

“这才是最可怕的。”钱谦益放下笔,“李自成为什么能成势?不是因为他的兵多能打,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跟着他造反。张献忠为什么能在湖广横行?是因为官府欺压太甚,百姓宁愿从贼也不从官。朝廷失了民心,就像大树断了根,看着枝繁叶茂,一阵风来就会倒下。”

史可法默然。他知道钱谦益说的是实情。去年他巡视江防,亲眼看见沿江百姓面有菜色,听见他们私下里说“闯王来了不纳粮”。当时他还觉得这些愚民无知,现在想来,不是无知,是绝望。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史可法问。

钱谦益苦笑:“我能有什么见?一个罢官回乡的老朽罢了。只是……”他顿了顿,“若是真有南迁那一日,宪之兄务必记住:欲保江山,先得民心。减轻赋税,整顿吏治,任用贤能。若能如此,江南半壁或可保全。若还是那一套苛捐杂税、党争不休,就算迁到南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史可法深深一揖:“先生教诲,可法铭记。”

送走史可法,钱谦益独自站在书斋里,看着那幅“民心尽失”的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京赶考时,在黄河边看见的一幕。

那是万历三十八年的夏天,黄河决堤,淹了三个县。灾民扶老携幼逃难,路边满是饿殍。朝廷拨了赈灾银,可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几碗稀粥。一个老妇人抱着饿死的孙子,不哭不闹,只是喃喃自语:“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那时他年轻,还相信“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以为只要考中进士,当了官,就能为民请命,造福一方。现在呢?他当了四十年官,做到了礼部侍郎,可又改变了什么?

什么都没改变。黄河还在泛滥,灾民还在逃难,百姓还在饿死。变的只是他,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一个心灰意冷的老朽。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钱谦益吹熄了蜡烛,却没有睡意。他推开窗,望着北方。那里有北京,有紫禁城,有那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

皇上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阅奏章?是在为军饷发愁?还是……已经准备南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