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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民心尽失(2 / 2)

钱谦益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王朝,真的要亡了。不是亡于李自成的刀兵,不是亡于满洲的铁骑,是亡于民心的流失,亡于二百七十年积下的沉疴。

夜风吹过,腊梅的香气更加浓郁。钱谦益忽然想起杜牧的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他现在就是那个商女。明知国将亡,却只能在这江南的温柔乡里,写写诗,喝喝酒,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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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里,崇祯皇帝彻夜未眠。

乾清宫的炭盆烧得很旺,可朱由检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从心底漫上来,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面前摊着十几份奏疏,每一份都是坏消息。

“李自成破太原,晋王被俘……”

“宣府总兵王承胤降贼……”

“大同危在旦夕……”

“京营缺饷三月,兵士有哗变之虞……”

朱由检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十七年前,自己刚登基时的情景。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只要勤政,只要节俭,只要任用贤能,就能挽狂澜于既倒。可现在呢?十七年了,他每天只睡三个时辰,穿打补丁的衣服,吃粗茶淡饭,把内帑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可局势还是一天比一天坏。

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王承恩。”他唤道。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万岁爷。”

“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

王承恩“扑通”跪下:“万岁爷励精图治,宵衣旰食,乃是尧舜之君……”

“说实话。”朱由检打断他。

王承恩抬起头,老泪纵横:“万岁爷,老奴……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这天下……这天下要乱了。”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乱了?早就乱了。从朕登基那天起,这天下就没太平过。辽东打仗,陕西闹灾,中原闹贼。朕杀了袁崇焕,罢了温体仁,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可有什么用?该乱的还是乱,该亡的……还是要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夜色,紫禁城的宫殿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王承恩,你说百姓为什么造反?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吗?”

王承恩不敢回答。

朱由检自言自语:“万历年间,国库充盈,百姓富足。那时怎么没人造反?是天灾吗?可天灾年年有,为什么偏偏在朕当皇帝的时候,就闹得这么厉害?”他转过身,眼中满是血丝,“是因为朕失德吗?是因为朕不配当这个皇帝吗?”

“万岁爷!”王承恩连连磕头,“万岁爷切莫如此想!这都是……这都是那些贪官污吏的错!是那些武将的错!万岁爷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朱由检咀嚼着这三个字。是啊,他尽力了。可尽力了又怎么样?该亡的国,还是要亡。该丢的江山,还是要丢。

他想起白天召见内阁大臣时,提出南迁之议。那些大臣,个个低头不语,最后只说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到了居庸关,还有什么长可以计?

“他们都在等。”朱由检忽然说,“等朕死,等李自成进城,然后换个主子,继续当他们的官。王承恩,你说是不是?”

王承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朱由检不再问了。他走回御案前,提起笔,开始写遗诏。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他忽然想起了太祖皇帝朱元璋。那个放牛娃出身的皇帝,驱逐蒙元,一统天下,何等英雄。可他的子孙,如今却要写这样的遗诏,何其讽刺。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朱由检放下笔,将写了一半的遗诏团成一团,扔进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将那纸吞没。

“王承恩。”

“老奴在。”

“传旨:朕要上朝。”

王承恩愣住了:“万岁爷,今日不是常朝之日……”

“朕说要上朝!”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去传!让所有在京官员,立刻到奉天殿!”

“是……是!”王承恩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朱由检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炭盆里渐渐熄灭的火焰。那火焰,就像这个王朝,曾经熊熊燃烧,如今只剩一点余烬。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乾清宫,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整了整衣冠,推开殿门,走出去。

奉天殿前,百官陆续到来,个个神色惶惶。他们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要上朝,但都预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朱由检走上丹陛,转身,俯瞰着

“诸位爱卿,李自成就要打到北京了。”

殿内死一般寂静。

“朕问你们,该怎么办?”

无人应答。

“说话啊!”朱由检的声音在颤抖,“平时一个个能言善辩,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还是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宰割的羔羊。

朱由检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好,好得很。这就是朕的臣子,这就是大明的栋梁。”他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向殿门,“你们不说,朕来说。这江山,这社稷,这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

他停在殿门口,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巍峨的宫殿。

“亡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殿内,百官依然跪着,鸦雀无声。只有晨风穿过殿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万千亡魂在哭泣。

而在千里之外的黄河边上,王小栓抱着儿子狗娃,正跟着一群难民往南走。狗娃饿得直哭,王小栓摸遍全身,只摸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

“狗娃乖,吃吧。”他把馍塞到儿子手里。

狗娃啃了一口,嚼不动,又吐了出来。旁边一个老妇人看见了,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孩子,吃这个。”

王小栓连连摆手:“大娘,使不得,您自己……”

“我老了,吃不下了。”老妇人把窝头塞给狗娃,“吃吧,吃了好有力气走路。”

狗娃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老妇人看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这世道啊……这世道……”

王小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他的家乡,有他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有他砍倒的老槐树,有他被抓走的爹娘。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死是活。他只知道,这个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皇帝,朝廷,官府,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东西,如今在百姓心里,已经一文不值。

民心尽失。失去的,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这黄河水,日夜东流,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