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一滴泪落在纸上,洇开了墨迹。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京赶考时,在黄河边看见的落日。那时他还是个热血青年,想着要考取功名,报效国家。如今功名有了,官至尚书,可国家呢?国家要亡了。
他收起笔,将遗书折好,交给亲兵队长:“若我死后,有机会,将此信交给我的家人。”
“部堂……”亲兵队长哽咽了。
史可法拍拍他的肩,转身望向长江。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江面上雾气开始消散,可以看见清军的战船正在起锚,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嗜血的蝗虫。
“擂鼓。”他说。
战鼓声起,低沉而悲壮,在晨雾中传得很远。南京城最后的守军聚集到城墙上,弓箭上弦,刀枪出鞘。他们知道,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战。
---
多铎是在辰时开始渡江的。
八百艘战船同时起航,帆樯如林,遮蔽了半个江面。船头的红衣大炮率先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南京城墙,溅起漫天烟尘。南京城头的守军也开始还击,但火炮太少,弓箭太弱,根本无法阻止清军登陆。
午时,清军先锋在仪凤门登岸。守将赵之龙开城投降——他终究没有跟着史可法死守。清军如潮水般涌入南京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京营士兵早就逃散,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躲在民宅里瑟瑟发抖。
史可法在朝阳门听到了城破的消息。他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不到百人,个个带伤。
“部堂,清军从仪凤门进来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跑来禀报。
史可法点点头,很平静。他整了整衣冠,那身一品尚书的大红袍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血污和尘土,但他穿得很端正,像要去参加朝会。
“你们走吧。”他最后说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动。
史可法笑了笑,拔出佩剑。剑身锈迹斑斑,是当年崇祯皇帝御赐的尚方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那就跟我来。”
他带着最后这百余人,走下城墙,向皇宫方向走去。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清军骑兵跑过,看见他们也不阻拦——大局已定,这点残兵败将,无关紧要。
走到洪武街时,他们被一队清军拦住了。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白甲,是多铎的正白旗精锐。
“前面是史可法史大人吗?”那将领用生硬的汉语问。
史可法停下脚步:“正是。”
将领下马,行了个礼:“豫亲王有令,若见史大人,务必礼请至营中。亲王说,史大人是忠臣,不忍加害。”
史可法笑了:“多谢豫亲王好意。不过可法身为明臣,不敢见清将。请回吧。”
将领皱眉:“史大人,南京已破,弘光帝已逃。您这是何苦?”
“为国尽忠,死得其所。”史可法举起剑,“要么让开,要么杀了我。”
清军将领沉默了。许久,他挥挥手,士兵们让开一条路。史可法带着他的人,继续向前走。
他们最终没有走到皇宫。在通济门附近,又遇到一队清军。这次带队的是个满洲巴图鲁,不通汉语,见有人持械,二话不说就杀了过来。
最后的战斗很短暂。史可法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自己也身中数刀。最后,他被逼到城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砖石,看着围上来的清军。
一个清兵举刀要砍,被那巴图鲁拦住。巴图鲁走上前,用满洲话说了句什么。史可法听不懂,但他猜得到意思——劝降。
他摇摇头,用尽最后力气举起剑,却不是刺向敌人,而是横在自己颈前。
“大明兵部尚书史可法,今日殉国!”
剑刃划过喉咙,血喷涌而出。史可法靠着城墙缓缓滑倒,眼睛还睁着,望着南京城的天空。那天很蓝,有白云飘过,像很多年前他进京赶考时看见的天空。
意识模糊前,他仿佛听见了钟声。是南京大报恩寺的钟声,还是北京紫禁城的钟声?他分不清了。只觉得那钟声悠远而苍凉,像在为这个王朝送葬。
---
三日后,多铎进入南京皇宫。
他坐在武英殿的龙椅上,看着经的大明栋梁,如今匍匐在地,口称奴才。
“史可法的尸体找到了吗?”多铎问。
叶臣躬身:“找到了。在通济门城墙下,已经……已经不成样子了。按王爷的吩咐,已经收殓,准备葬在梅花岭。”
多铎点点头:“厚葬。立碑,就写‘明兵部尚书史可法之墓’。”他顿了顿,“这样的忠臣,不该被糟践。”
殿内一片寂静。降臣们低着头,不敢看多铎的眼睛。
“弘光帝呢?”多铎又问。
“在芜湖被总兵田雄擒获,正在押送南京的路上。”
多铎笑了:“好。大明最后一个皇帝,终于落网了。”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巍峨的宫殿,“从今往后,这南京,这江南,这天下,都是我大清的江山了。”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多铎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了父亲努尔哈赤。四十年前,父亲在赫图阿拉以十三副遗甲起兵时,可曾想到有一天,他的子孙能坐在南京的皇宫里,接受明朝遗臣的跪拜?
历史就是这样。一个王朝崛起,一个王朝灭亡。像江水东流,永不停歇。
而此刻,在长江边上,王小栓抱着儿子狗娃,正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那座他从未进去过的都城,此刻在阳光下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狗娃问:“爹,咱们去哪?”
王小栓摇摇头:“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
“那……还回来吗?”
王小栓没有回答。他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被爹砍倒的老槐树,想起被抓走的爹娘,想起这一路看到的尸山血海。回来?回哪去?家早就没了,国也要亡了。这神州大地,正在陆沉。
他抱紧儿子,继续往前走。身后,长江水浩浩东流,带走了一个王朝最后的时光,也带走了无数普通人破碎的梦。
南京城头,已经换上了大清的龙旗。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而史可法的墓前,不知被谁放了一束野花。在五月的阳光下,那花静静地开着,鲜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