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营设在城隍庙。九个汉子蹲在廊下,见汤和领着个和尚来,都茫然起身。
重八扫视他们。最年长的约莫四十,手上老茧是握锄头的;最年轻的才十六七,瘦得像麻杆;还有个独眼的,抱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长枪。
“我叫朱重八。”他开口,“今夜,我们十个人要去摸元军营寨。”
一片死寂。随即炸开:
“送死啊!”
“我不去!我是来混饭的!”
“元兵有马……”
重八等他们吵完,才缓缓说:“我也不想去。”
众人愣住。
“但不去,明天元军围城,我们这些新兵最先上城墙挡箭。”他顿了顿,“去了,或许能活;不去,一定先死。”
独眼汉子啐了一口:“你说咋办?”
重八蹲下身,捡块石头在地上画起来:“西门外地形我白日看过。这里芦苇荡,这里有个废砖窑,这里水沟纵横……”他画得极细,“我们不硬闯。两人在此放火,引开巡骑;三人在此摇旗呐喊,装作疑兵;其余五人随我从水沟摸近,往敌营马厩射几支火箭就走。”
“就这?”
“就这。”重八抬头,“郭元帅只要敌营虚实。我们看到的,就是虚实。”
那年长的佃户忽然问:“你领队?”
“我领队。”
“成。”佃户站起来,“反正都是死,赌一把。”
子时,浓雾如期而至。
十个人影贴着城墙阴影移动。重八打头,汤和暗中派来的两个老兵压阵——这是汤和能做的最大照顾。
出西门三里,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元军营火如鬼眼,在雾中若隐若现。
按计划,放火组先动。片刻后,东北角亮起火光,战马惊嘶声传来。巡骑的呼喝声往那边涌去。
重八一挥手,五人跟着他匍匐前进。水沟冰冷刺骨,淤泥陷到膝盖。身后有人发抖,牙齿打颤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怕就想想,”重八低声说,“家里的田是怎么被夺走的。”
爬过最后一片芦苇时,敌营木栅已在眼前。栅内人影幢幢,显然已被惊动,但大多往起火处去。
重八眯眼观察:营帐排列松散,粮垛集中在东南,马厩在西侧……他默默记下。正要打手势撤退,忽然一阵蹄声逼近。
一队巡骑从雾中冲出,直扑而来!
“散!”重八低吼。
五人慌忙四散。重八滚进沟渠,耳边箭矢嗖嗖飞过。一个年轻新兵跑得慢,被骑兵追上,弯刀挥落——
重八跃起,手中短刀掷出。
刀光在雾中一闪,没入骑兵咽喉。那人栽下马时,重八已扑到近前,夺过弯刀,反手砍翻另一个冲来的骑兵。
“上马!”他对那吓呆的新兵吼。
两人共乘一骑,狂奔入雾。身后追兵呼喝,箭雨般射来。
回到西门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十个人出去,回来了七个。放火组折了一个,疑兵组丢了一个,重八这边伤了一个。
但带回了彻里不花营寨的布防图——是重八夺马时顺手从敌兵尸体上摸到的羊皮地图。
郭子兴看着摊在案上的地图,久久无言。
“你识字,”他忽然说,“这图上蒙古文标注,你看得懂?”
“在寺中跟长老学过一些。”重八手臂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
郭子兴走到他面前,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
“从今日起,你是我亲兵营九夫长。”他声音不高,但满堂可闻,“给你九个人,将来你能带九百、九千、九万。”
重八单膝跪地:“谢元帅。”
走出帅府时,天已大亮。汤和冲过来抱住他:“好小子!真有你的!”
重八却望向城墙。那里,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女正给伤兵喂水。她抬头时,目光与重八相遇——清澈、平静,像深秋的潭水。
“那是马公的独女,”汤和低声道,“城破时父母双亡,郭元帅收为义女。”
重八收回目光。怀中的九夫长腰牌冰凉,他却觉得心头有团火在烧。
远处传来号角——元军开始攻城了。
他握紧新领的刀,朝城墙走去。身后,七个昨夜同生共死的汉子默默跟上。
濠州攻防战的第一天开始了。朱重八不知道,这一天将是他从沙弥到将军的第一步,也是未来大明王朝在血火中诞生的第一声啼哭。
晨光刺破浓雾,照亮城头那面红巾大旗。旗下,一个新任的九夫长挺直了背,第一次以军官的身份,迎向如蝗的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