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解开。陈野先活动手腕,冷笑:“要杀便杀,何必作态?”
“我不杀良将。”朱元璋道,“你守太平府七日,以寡敌众,是能;不弃城而逃,是勇;虽用妇人胁迫,但终究未真杀一人,是残存仁义。这样的将领,杀了可惜。”
陈野先愣住。
“你可愿跟我?”朱元璋直视他,“不愿,我赠马匹盘缠,送你出城。愿,则一视同仁,他日立功,封侯拜将,绝不亏待。”
堂上寂静。陶安、徐达皆屏息。
良久,陈野先缓缓跪地:“败军之将,蒙主公不杀,愿效犬马之劳。”
朱元璋起身扶他:“好!从今日起,你仍领本部兵马,归徐达节制。”
众将皆喜。陶安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此人气度,确有人主之象。
当夜,朱元璋在府衙设宴。说是宴,也不过是糙米粥、腌菜、两条鱼——鱼是陶安从长江钓的。席间,朱元璋问陶安:“先生观天下大势如何?”
陶安搁箸:“元室如朽屋,虽未倒,梁柱已蛀空。然群雄并起,各怀异志。张士诚据苏杭,贪享乐而无远图;陈友谅据武昌,性猜忌而好杀伐;方国珍在浙东,首鼠两端。此三者,皆非真命之主。”
“哦?那真命之主当如何?”
“当有三德。”陶安正色,“一曰仁,爱民如子;二曰明,知人善任;三曰勇,临危不乱。三者兼备,方可定天下。”
朱元璋沉吟:“先生看我如何?”
陶安离席,整衣下拜:“陶某不才,愿为主公陈三策。”
“讲。”
“上策:取金陵。金陵虎踞龙盘,六朝古都,得之可王江南。中策:屯田养民。乱世以粮为本,有粮则有兵,有兵则有地。下策:广纳贤才。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文臣谋国,武将拓土,二者不可偏废。”
朱元璋拊掌:“先生所言,正合我意!”他亲自斟酒,“愿先生助我。”
陶安饮尽,又道:“还有一事。主公既得太平府,当正名号。‘将军’之称,已不足以号令四方。”
“该称什么?”
“可称‘吴国公’。”陶安道,“太祖皇帝曾封吴王,居金陵。此号既承汉统,又合地利。待取金陵后,再图大业不迟。”
朱元璋眼中光芒闪动。吴国公——这意味着从流寇到诸侯的转变。他看向徐达,徐达点头;看向常遇春,常遇春咧嘴笑:“俺听主公的!”
“好。”朱元璋举杯,“今日始,我等共创大业!”
散宴后,朱元璋独留陶安。烛光下,他摊开金陵地图:“取金陵,先生以为当从何入手?”
陶安手指点向一处:“采石矶已得,当先取芜湖,控上游;再下溧水,断金陵援路。最后三路合围,金陵可图。然最紧要者,是水师——金陵临江,无水师不可下。”
“常遇春正在筹建水师。”
“常将军勇则勇矣,但水战非只凭勇。”陶安沉吟,“陶某有一故交,名廖永忠,擅水战,现隐居当涂。若得此人,水师可成。”
“明日便请先生修书。”
夜深,朱元璋走出府衙。马姑娘在廊下等他,手中捧着件新缝的布袍:“江边夜凉,加件衣裳。”
朱元璋披上,袍子针脚细密,大小合身。“你总是不睡。”
“你不也是。”马姑娘轻声,“我听陶先生说了……吴国公。你走得越来越高了。”
“高吗?”朱元璋望向夜空,“我觉得才刚刚起步。”他握住她的手,“等取了金陵,我风风光光娶你。”
马姑娘低头,月光照着她微红的耳垂。“我不要风光,只要太平。”顿了顿,“还有你平安。”
远处传来更鼓声。太平府的第一个夜晚,安静得不像刚经历过战火。城墙下,徐达在巡营;江面上,常遇春在操练水师;府衙内,陶安正挑灯写《平金陵策》。
朱元璋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他不再是那个为一口饭投军的和尚,也不再是那个只有几千部众的将领。他是吴国公朱元璋,是要争天下的人。
江风拂过,带着水汽和隐约的渔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闻到金陵城的烟火气。
前方路还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在这座名为“太平”的城池里,一个新时代的序幕,正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