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八月,常州城外三十里,徐达的中军大帐设在运河北岸的高地上。从这里望下去,常州城墙像条青灰色的巨蟒盘踞在平原上。城头上,张士诚的“周”字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三个月前,这位盐贩出身的“诚王”刚刚攻占此城。
汤和掀帘进帐,带进一股土腥气:“将军,探马来报,张士诚派其弟张士德率军三万,已到无锡,距此两日路程。”
徐达没抬头,继续盯着沙盘。沙盘是刘伯温离应天前特意赶制的,常州周边山川河流、道路桥梁皆按比例缩小,连城墙砖缝都依稀可辨。
“张士德……”徐达手指划过沙盘上的锡山,“此人勇悍,但贪功冒进。去年打湖州,为抢头功孤军深入,险些被围。”
“所以我们打援?”汤和眼睛一亮。
“不。”徐达直起身,“我们围城打援。”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常州城内有守军两万,再加张士德三万援军,共计五万。徐达麾下只两万五千人,还要分兵围城,如何打援?
徐达看出众人疑虑,用马鞭点着沙盘:“你们看,张士德从无锡来,必走官道。官道在此处——”鞭梢落在一处山谷,“牛塘谷,两侧丘陵,林密路窄。我们在此设伏。”
“那常州城呢?”副将耿炳文问。
“围而不攻。”徐达道,“在城外筑土山、挖壕沟,做足强攻架势。张士诚生性多疑,见我军势大,必严令张士德速来解围。人一急,就会犯错。”
常遇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好计策!但谁去伏击?俺去!”
徐达摇头:“常将军另有重任——你带水师封锁运河,断常州粮道。记住,不许抢掠粮船,连船带粮全部扣押,船民好生安置。”
常遇春挠头:“这……不打仗?”
“断粮就是打仗。”徐达正色,“张士诚靠漕运起家,你截他粮船,比杀他万人还痛。”
众将领命散去。徐达独留汤和:“你领五千人,在牛塘谷设伏。记住,只败不胜。”
汤和愕然:“只败不胜?”
“张士德骄横,若首战大败,必生警惕。你要让他小胜,助长其骄气,诱他深入。”徐达从案下取出一卷图,“这是牛塘谷详图,何处可退,何处可藏,都标明了。你败退时,要败得像真的——丢些旗帜盔甲,最好留几箱‘军饷’。”
汤和会意:“箱里装石头?”
“装真银子。”徐达微笑,“张士德见了银子,会更信我们是溃败。”
“这……太破费了吧?”
“主公说了,舍不得银子打不了胜仗。”
八月十七,张士德兵至牛塘谷。
时近黄昏,山谷里鸦声凄厉。张士德骑在枣红马上,望着两侧黑黢黢的山林,心中隐约不安。副将劝他扎营,明日再进。他啐了一口:“怕什么?徐达那点人马,分兵围城就不错了,还能在此设伏?加速前进!”
前军刚入谷中段,两侧山林忽然箭如雨下。张士德不惊反喜:“果然有伏兵!儿郎们,杀!”
汤和率军从林中杀出,两军混战。战不半炷香,汤和部“溃退”,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往谷外逃。张士德挥军追击,至谷口见地上散落十几口木箱,撬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
“追!红巾贼寇携饷溃逃,追上重重有赏!”
追出十里,天色已暗。副将又劝:“将军,穷寇莫追,当心中计。”
张士德看着前方仓皇的“败兵”,大笑:“中计?你看他们逃得多狼狈!传令,连夜追击,明日天亮前赶到常州城下!”
他不知道,前方二十里,徐达亲率一万精兵已埋伏妥当。
更不知道,他刚出谷,汤和的“败兵”已悄然折返,封死了退路。
子时,张士德军进至奔牛镇。人困马乏,正要扎营,四面忽然火起。
火把如繁星亮起,喊杀声震天。徐达立在镇外土丘上,看着。”
箭雨专射马腿。战马惊嘶,冲乱阵型。张士德大惊,急令结阵,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三万大军成了无头苍蝇。
混战至黎明,张士德率千余亲兵拼死突围,逃往常州方向。至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将大喊:“将军勿怪!徐达军就在身后,开城恐有诈!”
张士德气得吐血:“我乃诚王之弟!你敢不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