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温,还有一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我写给张定边的信。”
刘伯温接过,展开一看,信中无劝降之语,只叙旧情——原来张定边年轻时曾游历濠州,与朱元璋有一面之缘,两人在酒肆论天下,竟通宵达旦。
“主公想劝降张定边?此人忠勇,恐难。”
“不是劝降,是种下一颗种子。”朱元璋望向西面,“陈友谅多疑,若见此信,必疑张定边。将帅离心,仗就好打了。”
刘伯温会意:“臣亲自去办。”
黄昏时分,朱元璋巡营。他走进一处伤兵帐篷,里面躺着的多是洪都之战负伤的将士。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兵挣扎要起身,被他按住。
“主公……”士兵眼眶通红,“俺是从洪都来的。朱文正将军让俺带话:洪都三万军民,等主公凯旋。”
朱元璋握住他仅剩的左手:“叫什么名字?”
“王石头,抚州门守军。”
“石头兄弟,”朱元璋声音低沉,“明日之战,就是为洪都死去的弟兄报仇。你好好养伤,等咱们赢了,我请你喝酒。”
走出帐篷时,暮色已浓。湖面上升起薄雾,对岸陈军营火点点,像野兽的眼睛。
马姑娘从应天派人送来冬衣,还有一封家书。信很短:“重八,见字如面。应天安好,勿念。只愿夫君平安归来,妾当扫榻烹茶以待。”
朱元璋将信贴身收好,对送信的亲兵道:“回去告诉夫人:此战若胜,天下可定。若败……让她带文正他们去浙东,找胡深。”
亲兵跪地哽咽:“主公必胜!”
是夜,朱元璋登船巡视水寨。每条战船上,士兵都在默默磨刀、检查弓弦、整理火器。没人喧哗,只有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像暴雨前的寂静。
他走到一条小艇边,看见几个士兵正往身上绑竹筒——那是廖永忠水鬼队的装备,竹筒里是换气的芦苇管。
“怕吗?”朱元璋问。
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抬头,咧嘴笑:“怕。但更怕打不赢,家里又要交元鞑子的税。”
朱元璋拍拍他肩膀:“打完仗,回家种地,再也不交冤枉税。”
子时将近,东北风果然起了。
湖面波涛渐急,拍打着船舷。刘伯温立在船头,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北——那是陈友谅大营的方向。
“主公,”他转身,“万事俱备。”
朱元璋按剑而立,望向漆黑的对岸。八年前,他还是皇觉寺里一个饿肚子的和尚;三年前,他刚得应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他要在这里与当世最强的对手一决生死。
风更急了,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血气。远处,陈军营中传来号角——他们也察觉到了风向变化。
常遇春驾小船靠过来,赤膊立在船头,背上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主公,”他低吼,“让俺打头阵吧!”
朱元璋摇头:“按计行事。你的火龙船,是决胜的关键。”
徐达的大船也驶近。这位沉静的统帅只说一句:“主公保重。”
三更梆响时,朱元璋回到“应天”号旗舰。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里,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黑暗。
“发信号。”他下令。
三支红色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如血花。
刹那间,鄱阳湖醒了。
东岸芦苇荡中,三百条火龙船齐出,顺风如箭,直扑西岸那片连绵的灯火。船头的油布已被点燃,在风中拖出长长的火尾,像三百条愤怒的火龙。
几乎同时,西岸传来震天的战鼓——陈友谅也发动了总攻。
朱元璋拔出佩剑,剑身映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压过风浪,“今日之战,不为功名,不为富贵,为天下苍生太平!杀!”
“杀——!”
怒吼声如雷滚过湖面。两支决定江南命运的巨兽,终于在这片古老的水域,展开了最后的撕咬。
而康郎山上的祭坛,在晨光中静静矗立。那些木制灵位上的名字,仿佛在注视着这场决定他们是否白白牺牲的决战。
风更急了,火更旺了。历史的车轮,即将在这里碾出新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