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营三千,水师两千……其余,都乱了。”
张士诚惨笑:“五千人……够杀出去了。”
“杀出去?”张士信愣住,“去哪?”
“去杭州!那里还有我十万大军!”张士诚眼中重新燃起疯狂,“只要逃出去,卷土重来未可知!”
他起身,扯下龙椅上的黄绸披在身上:“传令:亲卫营殿后,水师在前开路,从水门突围!”
但已经晚了。
常遇春虽受伤,却已重新组织攻势。他命人用沙袋填平一段护城河,率敢死队从缺口杀入。同时,徐达主力从潘元绍控制的西门涌入。
巷战在黄昏时分打响。
这是最残酷的战斗。张士诚的亲卫营多是淮北子弟,跟他从贩私盐起就生死相随,此刻退入街巷,逐屋死守。吴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常遇春杀红了眼,左臂简单包扎后继续冲锋。在一条窄巷里,他遇见张士信率数百人做最后抵抗。
“张士信!”常遇春狂吼,“降不降!”
张士信惨笑:“常遇春,老子跟你拼了!”挥刀扑上。
两人在巷中战了二十余合。张士信毕竟不是常遇春对手,被一刀劈翻。常遇春踩住他胸口:“说!张士诚在哪!”
“呸!”张士信啐出一口血沫,“我大哥……已去杭州!你们追不上了!”
常遇春一刀结果了他,率军直扑王府。
但王府已空。张士诚在半个时辰前,率百余亲兵从密道逃往水门。那里停着十几条快船,是他最后的生路。
月色下,太湖水面泛着银光。
张士诚登上快船时,回头看了一眼平江城。城中火光冲天,杀声隐约可闻。这座他经营了八年的城池,如今正在他身后燃烧。
“开船!”他咬牙。
船刚离岸,前方湖面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廖永忠的水师早已封锁太湖。三百条战船如铁桶般围住水门出口,船头火炮森然。
“张士诚!”廖永忠立在船头高喊,“降了吧!主公说了,留你性命!”
张士诚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留我性命?关在笼子里当猴看吗?”他拔剑指天,“我张士诚纵横江淮十年,今日败了,是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说罢,纵身跃入太湖。
亲兵们惊呼着跳水去救。但张士诚抱了必死之心,怀中揣着石块,直沉湖底。
黎明时分,平江城战事渐息。
徐达站在王府大殿前,看着士兵将张士诚的尸身抬上来——是廖永忠连夜打捞上来的,泡得肿胀,但面目依稀可辨。
“厚葬。”徐达只说了两个字。
常遇春裹着伤臂过来:“娘的,让他死得太便宜!”
“死了就是死了。”徐达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传令全军:平江城已破,但有抢掠民宅、奸淫妇女者,斩立决。开仓放粮,救治伤员。”
“那张士诚的部将……”
“降者不杀,愿留者编入我军,愿走者发路费。”徐达顿了顿,“潘元绍、董绶等人有功,按约厚赏。”
太阳升起时,平江城的百姓战战兢兢打开门缝。他们看见的吴军没有抢掠,反而在清扫街道、扑灭余火。有军医在街口设摊,为伤者医治。
一个老妇人抱着饿晕的孙子,颤巍巍走到施粥棚前。士兵舀了满满一碗稠粥递过来,还加了勺咸菜。
“军爷……”老妇人泪如雨下,“张王说你们要屠城……”
士兵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大娘,那是张士诚骗你们的。我们吴国公说了:老百姓无罪。”
消息像春风般传开。家家户户陆续开门,有人甚至拿出藏着的鸡蛋、米糕慰劳吴军——被婉拒了。
徐达登上残破的城墙,望着这座终于拿下的城池。八个月围城,三昼夜血战,平江城拿下了,但更大的责任才刚刚开始。
苏州富甲天下,但经此战乱,民生凋敝。如何让这里恢复生机,如何安置数十万军民,如何将张士诚的旧地彻底消化……
这些难题,比攻城更难。
但至少此刻,太阳照在平江城头,照在那些刚刚熄灭的战火上,照在士兵们疲惫却坚定的脸上。
徐达深吸一口晨风,风中还有硝烟味,但也隐约有了春的气息。
远处,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信使高举令旗:“吴国公令——”
江南最后一战,终于落下帷幕。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片血火浇灌的土地上,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