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高九丈,象征九五之尊。坛下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列阵三十里。朱元璋身着十二章衮服,徐达、常遇春、汤和三大国公捧剑、印、册随行。
祭文由宋濂撰写,李善长诵读:“臣朱元璋敢告皇天后土:自胡元窃据,神州陆沉九十载……今赖将士用命,谋臣运筹,江南底定,八闽归心……谨以明年正月朔旦,即皇帝位,国号大明,改元洪武……”
声音在春风中传得很远。坛下,徐达想起濠州城墙那个月夜,常遇春想起长江上的火船,汤和想起福建的群山,朱文正想起洪都的血战……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最终汇聚成此刻。
礼成,朱元璋登坛受贺。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望向北方——那里,大都的宫阙还在,蒙元的国祚还在。
“诸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厚,“今日祭天,非为庆功,是为誓师。江南虽定,中原未复;胡虏未逐,何以家为?朕在此立誓:不收复燕云,不踏平漠北,绝不称太平天子!”
“北伐!北伐!北伐!”三军怒吼,声震云霄。
四月中旬,封赏诏书颁行天下。
徐达晋封魏国公,常遇春鄂国公,汤和信国公,李善长韩国公,刘伯温诚意伯……从濠州到应天,从二十四骑到半壁江山,当初追随朱元璋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荣光。
最让人意外的是,朱元璋追封郭子兴为滁阳王,在濠州立祠祭祀。又封陈理为归德侯,张士诚为海昏侯——虽是软禁,但保了性命富贵。连陈友定也得了“忠节”谥号,其子陈宗海荫百户。
“主公这是……”常遇春私下问徐达。
“收天下人心。”徐达望着宫城方向,“让所有人知道:跟着陛下,仇敌之子可富贵,败军之将得善终。如此,北伐之时,北地守军才会望风归附。”
五月,朱元璋在奉天殿召见即将北伐的将领。
徐达、常遇春、冯胜、傅友德、廖永忠……济济一堂。朱元璋没有穿龙袍,还是一身戎装。
“此番北伐,不同以往。”他指着地图,“元廷虽衰,但骑兵仍锐。我们要步步为营,先取山东,再下河南,最后合围大都。切记:不得滥杀,不得抢掠,要收民心。”
“臣等遵旨!”
“还有一事。”朱元璋从案上取过一柄剑——正是他那把从濠州带出来的旧刀,如今镶了金玉,成了尚方宝剑。“徐达接剑。”
徐达出列,单膝跪地。
“此剑随朕十二年,今日赐你。北伐诸军,皆听你节制。遇事不决,可先斩后奏。”
“臣……万死不辞!”
走出奉天殿时,已是黄昏。徐达与常遇春并立阶前,望着晚霞中的应天城。
“常兄,”徐达忽然说,“还记得池州江面,咱们第一次并肩作战么?”
“咋不记得!”常遇春咧嘴,“你稳得像山,俺急得像火。要不是你拦着,俺早冲进陈友谅大营送死了。”
“那时候,可想过有今日?”
常遇春沉默片刻,摇头:“那时候只想活过明天。”他望向北方,“现在……想的是子孙万代。”
两人相视一笑。十二年的血火,把他们从草莽淬炼成国之栋梁。而更大的征程,即将开始。
六月,朱元璋在秦淮河畔设宴,为北伐将士饯行。宴席简朴,只有糙米、腌菜、鱼肉。但他亲自为每一营将领斟酒,从徐达到百夫长,一个不落。
最后,他举杯:“这杯酒,敬所有回不来的人。敬郭元帅,敬战死的二十四骑,敬洪都的三万军民,敬鄱阳湖的英魂……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
他洒酒于地,满场肃然。
“也敬你们。”他重新斟满,“愿此去,旗开得胜。愿归来时,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万众齐呼。
夜深人静时,朱元璋独自登上城墙。马王妃为他披上披风:“风大。”
“不大。”朱元璋握住她的手,“这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等明年这时候,风里就该有燕山的松涛声了。”
马王妃靠在他肩上:“这一去,又要打多久?”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朱元璋望着星空,“但这一次,是最后一战了。”
是的,东南已平,后方稳固。从濠梁的烽火,到应天的龙旗,这条路走了十二年。而剩下的路,将决定这个民族未来三百年的命运。
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北伐大军开拔的号角响起。徐达一马当先,二十五万大军如洪流般涌出应天,向北,向北。
朱元璋立在城头,目送他们远去。在他身后,李善长、刘伯温、汤和等文武肃立。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属于大明的时代,在这洪武元年的黎明,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东南的山水,终于可以安宁地迎接太平岁月。那些血与火的记忆,将化作史书上的墨迹,化作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化作这个新生帝国最坚实的基石。
风过城头,旌旗猎猎。朱元璋转身回宫时,太阳正好完全升起,金光普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