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八月二十,徐州城外的汉王台前,二十五面将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徐达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望着台下肃立的二十五员大将——这是朱元璋钦点的北伐核心将领,从国公到都督佥事,个个都是血火里杀出来的豪杰。
台下第一排正中,常遇春按剑而立,黑面虬髯,左颊那道在平江留下的新疤还未褪尽红痕。他左侧是汤和,面色沉静如古井;右侧是冯胜,年轻的脸庞上已有了风霜之色。往后,傅友德、廖永忠、郭英、华云龙……二十五人,代表着大明最锋利的刀锋。
“诸将听令!”徐达声音不高,但穿透秋风,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聚将,只为定北伐方略。陛下有旨:此次北伐,不同以往。我等是王师收复故土,不是流寇抢掠地盘!”
他从怀中取出朱元璋所赐玉佩,高举过顶。阳光下,那“朱”字刻痕深峻。“见此佩如见陛下。本帅持此佩,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望诸位莫让徐某动用此权。”
台下肃然。众将皆知,徐达不是虚言恫吓——当年在池州,他就斩过不听号令的千户。
“先说军纪。”徐达竖起三根手指,“一、不杀降卒。凡弃械归顺者,一律安置,违者斩。二、不抢百姓。取粮需付钱,借宿需修屋,违者斩。三、不毁文庙学堂。凡有损汉家文脉者,无论官职,斩!”
常遇春眉头微皱,但没说话。他身后的年轻将领郭英却忍不住低声道:“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仗怎么打?”
声音虽小,徐达却听见了。他目光如电扫向郭英:“郭都督有话要说?”
郭英硬着头皮出列:“大将军,末将愚见:打仗就是杀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当年陈友谅在鄱阳湖,可没对我们手软!”
“所以陈友谅败了。”徐达走下点将台,走到郭英面前,“郭都督,你可知陛下为何能得天下?”
郭英语塞。
“不是因为他最能打,是因为他最得民心。”徐达环视众将,“我们此番北上,是要把汉家江山夺回来,不是去当一次流寇。杀降卒、抢百姓、毁文庙——那是蒙元干的事!我们要让北方百姓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王师!”
这番话掷地有声。汤和率先抱拳:“末将谨记!”
众将随之齐声:“谨遵大将军令!”
徐达回到台上,展开巨大的山东地图。“现在说正事。山东守将王宣,拥兵八万,据益都。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本帅已得密报,他一面派使来降,一面加固城防。”
常遇春眼睛一亮:“那就是要打了?让末将为先锋!”
“不。”徐达摇头,“王宣要降,我们就受降。但受降有受降的打法。”他手指点向沂州,“常将军率五万先锋,直取沂州。王宣若真降,必不会救援沂州;若假降,必派兵来援。届时,汤将军率八万人从侧翼截击援军,冯将军率五万人迂回取青州,断王宣后路。”
他抬头:“至于本帅,亲率七万中军,缓缓向益都进发——给王宣考虑的时间。”
刘伯温在旁补充:“此乃‘敲山震虎’之计。敲沂州这座山,看王宣这只虎如何反应。”
众将领命。常遇春咧嘴笑:“大将军放心,三天内必下沂州!”
“且慢。”徐达叫住他,“常将军勇冠三军,但有一事需牢记:破城后,不得屠城,不得抢掠。我军军纪,从你先锋军做起。”
常遇春挠头:“那……俘虏怎么办?”
“愿降者编入辅兵,不愿降者发路费遣散。”徐达正色,“这是陛下亲定的规矩。”
“得令!”常遇春抱拳,眼中虽有不解,但执行命令从不含糊。
当夜,徐达在中军大帐单独召见常遇春。
帐内只一灯如豆。徐达斟了两碗茶,推一碗给常遇春:“遇春,今日会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严了?”
常遇春嘿嘿一笑:“大将军,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俺信你,也信陛下。你说怎么打,俺就怎么打。”
徐达看着他,这个从池州江面就并肩作战的猛将,如今已是国公之尊,却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淳朴。“遇春,你知道陛下为什么一定要立这三条军纪?”
“收买人心呗。”
“是,也不是。”徐达啜了口茶,“陛下常说:蒙元为什么能占中原九十年?不是因为他们兵强马壮,是因为他们把自己当主人,把我们汉人当牲口。我们要光复中原,就不能学他们——我们要让百姓知道,汉人回来了,是回家了,不是又来了一群新主子。”
常遇春若有所思。
“你想想,”徐达继续道,“若我们进了山东,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那山东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来了群红巾贼,比元鞑子还狠!到时候,我们就要面对八万王宣的兵,再加上几百万恨我们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