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十月初九,济南城头的积雪化了一半,青砖上湿漉漉的,像刚哭过的脸。新任济南知府铁铉立在府衙前的石阶上,看着衙役们把前朝留下的“总管府”牌匾摘下来。他今年才二十一岁,一身七品文官官服穿在身上稍显宽大,但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师爷小心翼翼地捧着新制的“济南知府衙门”匾额,“吉时到了。”
铁铉点头。两个衙役架梯挂匾时,底下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这新来的知府太年轻了,还是个河南邓州人,能镇得住济南么?
匾刚挂稳,一骑快马冲进府前街。马上信使滚鞍下地,急报:“大人!千佛山下来了一股乱兵,约三百人,正在南郊抢粮!”
人群哗然。铁铉面不改色:“何处乱兵?”
“看装束……像是王宣旧部。上月王宣降了徐大将军,这些人不肯归顺,逃进山里,如今粮尽了出来劫掠。”
铁铉略一沉吟:“点五十衙役,随我出城。”
师爷大惊:“大人不可!那些是亡命之徒,当报请冯胜将军派兵清剿……”
“等兵到,百姓的粮早被抢光了。”铁铉解下官帽递给师爷,“备马。”
南郊五里,张家庄的晒谷场上,三百乱兵正把刚抢来的粮食往马车上装。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姓赵,原是王宣麾下的百夫长。他坐在碾盘上,看着手下忙活,啐了一口:“妈的,跟着王宣降了又叛,叛了又降,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一个小卒凑过来:“赵头儿,听说济南来了新知府,咱们这么闹,会不会……”
“知府?”赵百夫长冷笑,“文官顶个屁用!当年毛贵在时,那些知府见了咱们还不是点头哈腰?”他忽然看见村口来了一队人,为首的竟是个穿官袍的年轻人,只带了五十来个衙役。
“哟,还真敢来。”他起身,提刀迎上。
铁铉在十丈外勒马,看着这些衣衫褴褛却手持利刃的乱兵,朗声道:“本官济南知府铁铉。尔等既已卸甲,何故又持刀抢粮?”
赵百夫长咧嘴:“铁大人是吧?咱们兄弟饿了好几天,借点粮食吃,不过分吧?”
“借粮需立字据,按期归还。你们这是抢。”铁铉下马,独自走近,“若现在放下粮食,随我回城,本官可保你们性命,安排生计。若执迷不悟……”他顿了顿,“冯胜将军的三千骑兵就在三十里外,半个时辰可到。”
乱兵中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道:“冯胜?那个在青州一天破城的冯胜?”
赵百夫长脸色微变,但嘴上仍硬:“吓唬谁呢?老子杀了你,抢了粮食进山,冯胜来了也找不到!”
铁铉笑了:“赵百夫长,你原是益都守军,家有老母在章丘,妻子在临淄,对吧?”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王宣归降时交出的军籍册,本官昨夜刚看过。你要不要听听你母亲托人捎来的口信?”
赵百夫长浑身一震:“你……你怎知……”
“你母亲说:‘告诉那孽子,好好活着回来,娘等他养老。’”铁铉直视他,“赵百夫长,你就这样‘好好活着’?”
独眼汉子握刀的手开始发抖。身后乱兵中,有人已经扔下了手里的粮食。
“放下刀,跟我回城。”铁铉声音平静,“我铁铉以项上人头担保:愿归农者分田,愿从军者重新考核录用,绝不为难。”
沉默。只有寒风刮过晒谷场的声音。
“铛啷”——赵百夫长的刀掉在地上。他扑通跪地,泪流满面:“大人……给条活路!”
三百乱兵陆续弃械。铁铉命衙役收拢兵器,又对赵百夫长道:“你带几个人,把粮食还回各户,挨家道歉。”
“是……是!”
消息传回济南城,百姓皆惊。这个年轻知府,不动一刀一兵,竟收服了三百乱兵。更奇的是,三日后,铁铉真给那些愿归农的乱兵分了田——是城东的官田,每人三亩,地契上清清楚楚写着名字。
十月中,铁铉开始整顿吏治。
济南府经历蒙元九十年统治,又经王宣八年割据,官吏贪腐成风,积案如山。铁铉在府衙外设“鸣冤鼓”,亲自坐堂,三日一审积案。第一案是个老秀才告里正强占田产,卷宗已压了两年。
里正在堂上趾高气昂:“大人,这田本就是官田,下官收回有何不可?”
铁铉翻阅地契,忽然问:“这田是至正十年由前朝济南路总管批给李秀才祖父的,批文尚在,怎成官田了?”
“那……那是蒙元伪政,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