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八月的长江,浊浪滔滔。三百艘战船组成的舰队顺流而下,桅杆上的日月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舰“镇远号”的甲板上,徐达一身蟒袍,负手而立。两岸青山如黛,稻田金黄,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
“大将军,”冯胜走到身侧,“再有两个时辰就到龙江关了。陛下派太子率百官在关外迎候。”
徐达点点头,目光仍望着前方:“这一去,整一年零三个月。”
是啊,一年零三个月。从去年五月誓师北伐,克山东、取河南、破潼关、定大都、平山西、收关中、抚河西、慑吐蕃……二十万将士出征,如今归来的不足十五万。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永远留在了北方的土地上。
“常将军呢?”徐达问。
“在舱里生闷气。”冯胜苦笑,“他觉得封赏不公。”
徐达默然。三日前圣旨先至军中,封赏已定:徐达进魏国公,冯胜宋国公,傅友德颖国公,李文忠曹国公……而常遇春,是鄂国公。
论战功,常遇春确实该封公爵。但“鄂”字比起“魏”“宋”这些古国名号,终究差了一等。更让常遇春不满的是,李思齐这样的降将都封了平凉侯,而他的老部下郭英只得了个永平侯。
“我去看看他。”徐达转身。
舱室内,常遇春正在擦拭他那杆伴随北伐全程的长枪。见徐达进来,他也不起身,只闷声道:“大将军是来劝我的?”
“是来告诉你,”徐达坐下,“‘鄂’是陛下深思熟虑的。鄂州(今武昌)是陛下起兵时的要地,封你鄂国公,意思是你如鄂州般,是大明根基。”
常遇春手一顿,抬头:“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徐达缓缓道,“况且,陛下私下有旨:北伐诸将,唯你和冯胜可世袭罔替。这份恩典,还不够重?”
常遇春愣住,眼圈慢慢红了。他放下长枪,单膝跪地:“末将……糊涂。”
徐达扶起他:“伯仁,仗打完了,可朝堂不比战场。今日回京,你我要记住:功越高,越要谨慎。陛下最忌的,就是武将居功自傲。”
常遇春重重点头。两人并肩走上甲板时,龙江关的轮廓已出现在天际。
关外,旌旗蔽日。太子朱标率文武百官列队相迎,仪仗绵延三里。当徐达率众将登岸时,礼炮齐鸣九响——这是天子郊迎的最高礼仪。
“大将军辛苦了。”朱标不过十六岁,但举止从容,已有储君风范,“父皇在奉天殿设宴,请诸位将军入城。”
从龙江关到聚宝门,三十里官道两侧挤满了金陵百姓。鲜花、彩绸、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徐达骑马在前,看着这些热情的面孔,忽然想起北伐前夜,也是这些百姓,扶老携幼送到江边,眼中满是期盼。
“父老们,”他勒马,对道旁百姓拱手,“徐达幸不辱命,北伐功成,幽燕光复!”
“大将军万岁!”不知谁喊了一句,随即万民呼应。徐达心中一凛,却见太子朱标面色如常,方才稍稍安心。
奉天殿的盛宴持续到深夜。朱元璋亲自把盏,为每位将领敬酒。轮到常遇春时,皇帝拍着他的肩膀:“伯仁啊,你在柳河川那一仗,朕在南京都听说了——三千破三万,古之项羽不过如此!”
常遇春激动得声音发颤:“全赖陛下洪福!”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以后打仗,还是要听天德的。他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准了!”
满殿皆笑。徐达起身谢恩,心中却明白:这是恩典,也是提醒。
宴罢,诸将各有封赏宅邸。徐达的魏国公府在秦淮河畔,原是前元某位亲王的别业。他踏进府门时,妻子贾氏已带着儿女跪迎。
“都起来。”徐达扶起妻子,看着一双儿女,“长高了。”
是夜,徐达独坐书房。贾氏端来参汤,轻声道:“今日宫里来人,说陛下明日要单独召见你。”
徐达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还有……”贾氏迟疑,“太子妃派人送来贺礼,特别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