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躬身:“老奴愚钝……”
“是分功劳。”朱元璋自问自答,“仗打完了,怎么论功行赏,怎么惩过罚罪,比打仗还难。赏轻了,寒将士的心;赏重了,养虎为患。罚重了,失人心;罚轻了,纵骄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奏章。
“明日朝会,朕要下几道旨。”朱元璋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却字字清晰,“第一,北伐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立忠烈祠祭祀。第二,诸将旧部,打散重编,不得私蓄亲兵。第三,降将子弟,送国子监读书,授以汉礼。”
王景弘一一记下,犹豫道:“陛下,这些旨意下去,恐怕……”
“恐怕有人不满?”朱元璋转身,眼中精光乍现,“那就让他们不满。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他们凭战功就能指手画脚的。”
这话说得重了。王景弘跪倒在地,不敢接话。
朱元璋扶起他,语气缓和了些:“当然,恩也要施。徐达长子徐辉祖,荫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常遇春女为太子妃,这是早定的。冯胜次子,授户部主事……”
他一边说,一边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在丈量这个他亲手打下的江山。
“还有,传旨给徐达:明年开春,朕要北巡,御驾亲征漠南。”朱元璋停下脚步,“让他准备。这一次,朕要亲眼看看,扩廓帖木儿还有多少斤两。”
王景弘心中一震。御驾亲征,这可是大事。
“陛下,龙体为重……”
“朕的身体朕清楚。”朱元璋摆手,“北元不灭,北疆不宁。这个道理,朕比谁都明白。”
他重新坐回案前,翻开功过录的最后一页。那是空白的,只题着两个字:后世。
“景弘,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朕?怎么写这些将军?”
老太监不敢答。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答。皇帝提起笔,在空白页上缓缓写下:
“洪武北伐,将星璀璨。然飞鸟尽,良弓藏。后世君子,当鉴之。”
写罢,他吹干墨迹,合上册子。厚厚的功过录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块墓碑,埋葬着无数荣耀与鲜血,算计与忠诚。
“拿去,存于秘阁。”朱元璋递出簿子,“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翻阅。”
“遵旨。”
王景弘捧着簿子退下时,回头看了一眼。皇帝仍坐在案前,单手支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马皇后去年端午时亲手编的。
殿外传来三更鼓声。金陵城深秋的夜,寒露渐重。
朱元璋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他还是郭子兴帐下一个小军官时,有个云游僧人给他相面,说他有“天子气”。他当时大笑,说能活过乱世就不错了。
如今他坐拥天下,却在这深夜里,对着一本功过簿难以入眠。
“也许,”他轻声自语,“当皇帝最大的苦处,就是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与人痛饮醉倒,称兄道弟了。”
风吹熄了最后一支蜡烛。奉天殿陷入黑暗,唯有窗外疏星几点,冷冷地照着这座新建的皇宫,照着这个崭新的王朝,照着龙椅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北伐结束了,但属于朱元璋的征战,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