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追了。”他翻身下马,牵动箭伤,皱了皱眉,“这厮命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收拾战场。”
这一仗,明军斩首七千,俘获战马八千匹,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更重要的是,扩廓赖以震慑漠南诸部的怯薛精锐,在这一战中折损近半。
消息传开,辽东纳哈出按兵不动,漠北诸部观望不前,就连正在河西休整的张良臣,也悄悄把伸向嘉峪关的触角缩了回去。
三日后,常遇春率军入全宁城。
这座他曾在一夜之间攻克的小城,如今已是明军在漠南东部最重要的据点。守将脱火赤的府邸被改为临时行辕,庭院里堆满缴获的兵器铠甲。
常遇春坐在堂上,让军医拔去肩头的箭镞。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盯着摊在案上的漠南地图。
“全宁已定,”他对郭英说,“该西进开平了。”
郭英一怔:“将军,我军已出塞二十三日,粮草将尽,人马俱疲。大将军有令,三月二十前必须撤至长城以内……”
“我知道。”常遇春打断他,“但现在是三月二十七。全宁一战,扩廓元气大伤,至少三个月不敢南下。这三个月,正是清扫漠南残敌、招抚诸部的最好时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错过这三个月,扩廓缓过气来,明年开春又要从头打起。”
郭英沉默。他追随常遇春十五年,太清楚这位将军的脾气——只要仗没打完,他就不会回头。
“传令:休整三日。”常遇春披上新的披风,“四月初一,西进开平。”
洪武三年四月初二,常遇春前锋抵开平(元上都)城下。
这座曾经的夏都,城墙比应昌更高更厚,驻军也更多。但守将哈剌章听闻全宁战败、扩廓远遁,早已心胆俱裂。常遇春列阵城下不过半日,哈剌章便遣使请降。
四月十五,常遇春率军巡视开平以北三百里,收降蒙古部落七部,获牛羊数万。日月旗所到之处,牧民伏地,各部首领献上马匹、刀剑为质。
四月二十,明军前锋越过开平,北抵达里泊(今达里湖)。这里是漠南与漠北的分界线——再往北,就是茫茫戈壁与荒原,四月犹有积雪。
常遇春立马湖畔,望着北方的天际线。湖水解冻不久,成群的灰鹤在芦苇间栖息,被骑兵惊起,遮天蔽日。
“将军,”郭英轻声道,“再往北,就是漠北了。我们没有奉旨出关……”
“我知道。”常遇春收回目光,“回师。”
他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苍茫。灰鹤的鸣声悠长,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在挽留。
四月底,常遇春率军返回开平。此行历时四十七日,出塞两千里,克应昌、战全宁、收开平,横扫漠南东部,收降蒙古部众二十余万。
当这份捷报快马驰入金陵时,朱元璋正在奉天殿早朝。他读完战报,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常遇春,真虎将也。”
朝臣们等着皇帝继续褒奖,却见朱元璋将捷报轻轻放在御案上,没有再说什么。
散朝后,他独自去了坤宁宫。马皇后正在窗前绣花,见他来,放下针线:“陛下有心事?”
朱元璋在榻边坐下,望着窗外春光,忽然道:“妹子,你说,一个人太想打仗,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为丈夫斟了杯茶,轻声道:“陛下是说鄂国公?”
“他打了胜仗,朕自然高兴。可他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朕有些不敢用了。”
马皇后望着他。多年的夫妻,她看得懂丈夫眉间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担忧,是权衡,也是帝王不该轻易流露的犹疑。
“陛下记得吗?”她轻声道,“当年鄂国公刚投军时,曾在濠州城外空手打死一头野猪。旁人都不敢靠近,是陛下亲自去把他从野猪身边拉开的。”
朱元璋一怔。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陛下那时说:‘这后生,是员虎将。’”马皇后笑了笑,“如今二十年过去,他还是那头猛虎,陛下却不再是那个拉他的人了。”
朱元璋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春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五月初九,常遇春率军凯旋北平。三万出塞骑兵,归来时不足两万四千。徐达在城门口迎他,没有多言,只是接过他解下的佩刀,亲手挂在自己的马鞍旁。
“陛下有旨,”徐达道,“鄂国公常遇春,晋封开平王。”
这个封号意味深长——开平,既是元上都,也是常遇春此番西征的终点。
常遇春跪地接旨,额头触着北平城门的青石板,久久没有起身。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濠州城外那头野猪,想起那个将他从獠牙下拉开的男人。那时他以为,他会永远为这个人冲锋陷阵,直到战死沙场。
如今他封了王,女儿是太子妃,子孙可享世代荣华。可他站在北平城门口,望着城外苍茫的北方天际,心里空落落的。
仗打完了。然后呢?
没有答案。只有北方的风,依旧从塞外吹来,掠过城头,带着草原的凉意与远方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