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九月,金陵的桂花开得正盛。
李文忠跪在奉天殿中,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殿外传来隐约的桂花香,他却无心品味。自常遇春病逝以来,他闭门不出已有月余——那是他舅父,是把他从襒县带到军中的引路人,是大明最锋利的刀。
如今刀折了。
“文忠。”朱元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却不容回避,“朕知道你心里难受。但难受完了,总得有人接他的班。”
李文忠抬起头。皇帝坐在御座上,神色疲惫,鬓边竟添了几根白发——常遇春的死,对这位天子的打击,不比他轻。
“扩廓在漠北重新聚兵。”朱元璋指着案上摊开的地图,“据报,他收拢残部,又得漠北诸部支持,兵力已恢复到五万以上。昭宗新立,急需一场胜仗稳定人心。明年开春,他必定南下。”
李文忠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和林、斡难河、应昌、开平……那些地名他熟悉,有些甚至亲自踏足过。他仿佛能看见,在那片苍茫的草原上,扩廓的白色大纛正在集结兵马。
“陛下想让臣……”
“朕让你继常遇春之职,率军出塞。”朱元璋打断他,目光直视,“你怕吗?”
李文忠站起身,年轻的面庞上不见畏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肃穆:“臣不怕。臣只怕,不能为舅父报仇,不能为陛下平定北元。”
“好。”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给你五万精骑,给你三个月粮草,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将领。但朕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活着回来。”
十月初八,李文忠在北平祭旗出征。
大军出居庸关时,正值霜降。塞外的风比关内凛冽百倍,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五万骑兵如一条黑龙,蜿蜒没入北方苍茫的天际。
徐达亲自送出三十里,临别时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扩廓用兵,虚实难测。你若贪功冒进,就是第二个常遇春。”
李文忠在马上抱拳:“末将谨记。”
他没有回头。
十月的草原,已经开始枯黄。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偶尔遇到一两个游牧部落,远远望见明军旗帜,便赶着牛羊遁入更深的荒原。
“将军,”副将韩政策马而来,“再往北三百里,就是应昌旧址。据向导说,扩廓的大营在应昌以北两百里的达里泊附近。”
李文忠勒住马,望着北方。天边有几只鹰在盘旋,飞得很高,像在俯瞰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
“传令:全军放缓行军,日行不过五十里。斥候加派三倍,百里之内,风吹草动都要报来。”
韩政有些意外。以李文忠的年纪和锐气,他以为这位年轻的曹国公会日夜兼程直扑敌营。没想到,他比徐达还谨慎。
“将军,我军五万,扩廓也是五万。兵力相当,何不速战?”
“兵力相当,可他以逸待劳。”李文忠目光沉静,“我军远道而来,若一击不中,粮草接济不上,就是全军覆没。舅父……”他顿了顿,“舅父临终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与扩廓决战。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走。”
十月二十,明军抵达应昌故地。
这座一年前被常遇春攻克的草原小城,如今已是一片废墟。城墙坍塌,房屋焚毁,只有城头那根曾经悬挂过元帝大纛的旗杆还孤零零立着,像一具无言的墓碑。
李文忠在废墟中驻足良久。他仿佛看见,一年前的此时,舅父率军破城时的身影。那时常遇春立马城头,对郭英说:“打完这仗,我请弟兄们喝陛下赐的御酒。”
那御酒,终究没有喝上。
“将军,”斥候飞马来报,“发现元军踪迹。西北八十里,有大批骑兵活动,约三万余骑。看旗帜,是扩廓的主力。”
李文忠精神一振:“可曾发现我军?”
“尚未。他们正往东南方向移动,似是要绕袭我军侧后。”
李文忠心中雪亮。扩廓这是想抄他的后路,切断他与开平的联系,然后围歼于草原之上。这一招,和当年他在太原对付徐达的如出一辙。
“传令:停止前进,就地扎营。”他望着西北方向,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扩廓想让我动,我偏不动。让他来找我。”
明军在应昌废墟旁扎下大营,掘壕固守,严阵以待。
三日过去,扩廓的骑兵在外围游弋,始终没有发起进攻。李文忠也不出战,只令士卒日日操练,鼓声震天。
第四日夜,扩廓终于按捺不住,派小股部队夜袭。李文忠早有准备,伏兵四起,斩首三百,余众溃逃。
第五日,扩廓率主力逼近明营,列阵挑战。李文忠登高观望,见蒙古骑兵阵型严整,进退有度,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扩廓,败而不乱,战而不骄。
但他仍不出战。
第六日、第七日……两军对峙整整十日。明军粮草渐少,军心开始浮动。有将领劝李文忠出战,他只摇头:“扩廓比我们急。他的粮草,全靠各部供应,支撑不了太久。再等三日。”
第十三日,扩廓终于退兵。不是败退,是主动北撤——他的粮草接济不上了。
“将军,追不追?”韩政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