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李文忠问。
“押在那边。”
李文忠策马过去。人群中央,一个蒙古贵妇抱着孩子瑟瑟发抖,几个少年被捆着手跪在地上。那贵妇见他来,浑身抖得更厉害,却仍倔强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恨意。
李文忠下马,走到她面前。周围将士屏息凝神,以为将军要处置俘虏。
“起来。”李文忠忽然伸手,扶起那贵妇,“地上凉,别冻着孩子。”
贵妇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李文忠转身,对韩政道:“给他们一顶帐篷,分些粮食。不得骚扰。”他顿了顿,“告诉乃儿不花的家眷:他若愿降,可保富贵;若不降,我也不杀他们。等战事平定,送他们北归。”
此言一出,不仅俘虏们怔住,连明军将士都有些意外。韩政忍不住道:“将军,这可是敌酋家眷……”
“我知道。”李文忠望着北方,“杀几个妇孺有什么用?让乃儿不花自己来领人,比什么都强。”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俘虏,策马离去。
腊月二十九,李文忠率军凯旋开平。
此役奔袭五百里,斩俘近万,彻底打掉了扩廓在漠南东部的羽翼。消息传出,漠南诸部震动。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纷纷遣使请降,就连远在辽东的纳哈出,也暂时收敛了蠢蠢欲动的触角。
当这份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时,朱元璋正在宫中与群臣守岁。他读完战报,沉默良久,忽然举杯对众臣道:
“李文忠此战,可比卫青、霍去病!”
群臣纷纷举杯,山呼万岁。只有刘基注意到,皇帝眼中除了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散席后,朱元璋单独留下徐达。两人对坐于偏殿,炉火正旺。
“天德,”朱元璋忽然问,“你说文忠此战,像谁?”
徐达一怔,旋即明白皇帝问的是什么。他斟酌着道:“文忠用兵,沉稳中不失锐气,谨慎中敢出奇兵。臣以为……”
“像常遇春。”朱元璋打断他,“太像了。”
徐达默然。他知道皇帝在担心什么——常遇春太能打仗,也太想打仗,最后死在了战场上。如今李文忠继承了他的打法,会不会也……
“陛下,文忠是文忠,伯仁是伯仁。他虽勇,但不莽。”
朱元璋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除夕夜的开平城,灯火通明。
李文忠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里是乃儿不花溃败的方向,是扩廓退守的和林,是北元残部最后的栖息地。他仿佛能看见,在那片苍茫的雪原上,扩廓正对着地图,为下一场战争画下新的线条。
“将军,”韩政端着一碗热酒走来,“今天是除夕,喝碗酒暖暖身子吧。”
李文忠接过酒碗,却没有喝。他望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忽然道:“韩政,你说扩廓此刻在做什么?”
韩政想了想:“想必在骂乃儿不花无用。”
“不。”李文忠摇头,“他一定在看地图。看我奔袭的路线,算我的兵力,想下一次怎么对付我。”
他顿了顿,仰头饮尽那碗酒:“他不会退的。只要他在一天,北元就还在一天。”
酒液入喉,火辣辣地一路烧到胃里。李文忠把碗还给韩政,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北方的雪仍在无声飘落,覆盖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扩廓的确正对着地图,久久凝视着那个名叫“开平”的圆点。
那是他曾经的夏都,如今是大明北征的前哨。那里驻扎着一个年轻人,一个让他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的年轻人。
“李文忠……”他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帐中飘荡。
没有回答。只有帐外的风雪呼啸,像在为他送葬,又像在为他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