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正月,金陵的梅花开得正盛。
沐英跪在奉天殿中,接过朱元璋亲授的征西副将军印信。他才二十一岁,面庞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眉宇间已有一股沉稳之气。
“英儿,”朱元璋难得不用君臣之礼,直呼他的小名,“这一去,朕不能护着你。扩廓在漠北休整了一年多,又聚起五万铁骑。你怕吗?”
沐英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儿臣不怕。儿臣只怕,不能为陛下分忧。”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濠州城外捡到这个八岁的孤儿时,他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眼里却有一种狼崽子似的狠劲。如今那狠劲还在,只是多了几分沉稳。
“好。”朱元璋亲手扶起他,“这一战,徐达是主帅,你是先锋。记住:扩廓用兵,善奇不擅正。你要学的,是徐达的稳,不是常遇春的猛。”
沐英深深叩首:“儿臣谨记。”
正月十八,沐英抵达北平。徐达已在府中等候,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漠北地图。
“扩廓的主力在杭爱山一带,”徐达指着地图上的某处,“据报,他联络了漠北诸部,兵力复振。但最棘手的不是扩廓,是这里的忽兰忽失温。”
沐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陌生的地名,在杭爱山以北,靠近土剌河。
“忽兰忽失温是蒙古语,意为‘红山口’。”徐达道,“那里地势险要,是漠北进入杭爱山的咽喉。扩廓若在那里设伏,我军必陷苦战。”
沐英盯着那个地名,久久不语。良久,他抬头道:“大将军,末将愿率先锋,为大军开路。”
徐达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年轻人是朱元璋的养子,从小在宫中长大,从未独自领兵打过仗。他的勇猛,只在京营操练时见过;他的谋略,只在兵书上学过。如今要让他面对扩廓——那个连常遇春都抓不住的人——
“末将知道大将军担心什么。”沐英忽然道,“末将年轻,没打过仗。但末将跟大将军一样,也会等。”
徐达一怔。
“扩廓善奇袭,末将便不给他奇袭的机会。他善诱敌,末将便不上他的当。他善分兵,末将便集中兵力,步步为营。”沐英的目光清澈如初,“大将军在沈儿峪是怎么胜的,末将记得清清楚楚。”
徐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你去。”
二月十九,明军十五万分兵三路出塞。中路徐达,东路李文忠,西路冯胜。沐英率五千精骑为中路先锋,走在全军最前头。
漠北的风,比中原凛冽百倍。沐英第一次真正见识什么叫“胡天八月即飞雪”。尽管已是二月,草原上仍是一片苍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将军,”亲兵指着前方,“前面就是土剌河了。”
沐英勒马远望。土剌河在眼前蜿蜒如带,河面还结着薄冰。对岸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再远处,便是杭爱山的余脉。他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对岸的地形。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有一处山坳,隐约可见一些黑影在移动。他调整焦距,仔细辨认——那些黑影,分明是骑兵。
“传令:停止前进,列阵!”沐英断然下令。
五千骑兵迅速由行军纵队转为战斗横队。弓弩手上弦,长枪手列阵,斥候飞驰而出,向对岸摸去。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将军,对岸山坳中确有伏兵,约三千余骑,打着扩廓的旗号!”
沐英心中暗惊。若非他多看了一眼,此刻全军可能已渡河半渡,被那三千骑截击于河心。扩廓果然名不虚传,这第一仗就差点着了他的道。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扩廓想诱我渡河。传令:沿河扎营,掘壕固守。等大将军主力到了再说。”
当夜,徐达赶到。听了沐英的禀报,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月,明军主力渡过土剌河,向杭爱山推进。扩廓且战且退,不断以小股部队袭扰,试图诱明军深入。但徐达稳扎稳打,日行不过三十里,步步为营,绝不给扩廓任何可乘之机。
三月十五,两军终于会于忽兰忽失温。
这道红山口果然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长约五里。扩廓的五万大军就驻扎在山口北端,依山结营,居高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