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六月,辽东的夏天来得迟缓。
鸭绿江畔,江水浑浊如黄汤,缓缓东流。江北是大明的辽东都司,江南是高丽的领土。此刻江心的沙洲上,几只白鹭正在浅滩中觅食,全然不知两岸的紧张气氛。
辽东都指挥使叶旺站在江边,望着对岸高丽边军的营地。那里炊烟袅袅,隐约可见士卒在操练。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
“指挥使,”副将马云低声道,“高丽那边又派人来了,还是那个姓李的侍郎,说要面谈‘边民越境’之事。”
叶旺没有回头:“告诉他,没什么好谈的。越境的边民,一个都不能留。这是朝廷的规矩。”
“可他们说是咱们的人先过去的……”
“那是他们的说辞。”叶旺终于转身,脸上没有表情,“高丽王自打去年遣使入贡,便以为可以跟咱们平起平坐了。边民越境这种事,以前睁只眼闭只眼,如今不行。”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况且,纳哈出在金山(今辽宁昌图一带)虎视眈眈,咱们没工夫跟高丽扯皮。”
纳哈出——北元太尉,拥兵二十万,盘踞辽东已二十年。当年元帝北走,他没有随行,也没有投降,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待在金山,跟大明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和平。徐达北伐时,他按兵不动;常遇春出塞,他作壁上观。但只要明朝在辽东的兵力稍有空虚,他就会派小股骑兵南下骚扰。
这是一颗扎在东北的钉子,拔不得,也动不得。
六月中,一封密信从北平送到辽东。徐达亲笔:朝廷决定对纳哈出用兵,由冯胜挂帅,叶旺、马云为副。但须先稳住高丽,以免腹背受敌。
叶旺看完信,沉默良久。他明白徐达的意思——辽东这盘棋,最关键的一子不是纳哈出,是高丽。
七月初,高丽使臣李穑抵达辽阳。
这位年过五旬的高丽文臣,曾在大都求学,精通汉学,是高丽国内有名的“亲明派”。此番奉命出使,明面上是为边民纠纷而来,实则另有使命。
叶旺在都指挥使司设宴款待。酒过三巡,李穑忽然起身,向叶旺深深一揖:
“叶将军,下国有一事相求。”
叶旺不动声色:“李侍郎请讲。”
“下国欲改元易服,行大明律令,一如藩邦之礼。只求大明皇帝正式册封,赐下印信。”李穑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高丽第三次请求册封了。前两次,朱元璋都以“高丽与北元勾结未清”为由拒绝。但这一次不同——北元节节败退,扩廓远逃漠北,高丽再傻也该看清风向。
叶旺沉吟片刻:“此事我做不得主。但李侍郎若有诚意,我可奏明朝廷,请陛下圣断。”
李穑大喜,又是一揖到底。
七月底,叶旺的奏章送到金陵。朱元璋看后,召集群臣廷议。
“高丽请封,诸卿以为如何?”
刘基率先开口:“高丽自汉唐以来,便为中国藩属。元朝时虽一度离心,然其本心仍慕华风。今请封,正当其时。”
李善长却道:“高丽反复无常,前年还与北元暗通款曲。若轻易许之,恐其得寸进尺。”
争论持续了一个时辰。最后,朱元璋拍板:“准了。但有一个条件——高丽必须送回所有逃往其境的北元官员,并交出越境边民。”
八月中,圣旨抵达辽阳。李穑跪接圣旨时,老泪纵横。他知道,这意味着高丽正式成为大明的藩属,也意味着高丽与北元的最后一丝联系,就此斩断。
九月初,高丽使团携大明册封的金印、诰命,渡鸭绿江归国。叶旺站在江边送行,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对马云说:
“高丽这头,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该收拾纳哈出了。”
马云苦笑:“纳哈出有二十万兵马,咱们辽东总共不到五万。怎么收拾?”
叶旺没有答。他只是望着北方,目光深沉。
九月中,冯胜率五万大军抵达辽阳。加上辽东原有的驻军,总兵力达到十万。这在辽东是从未有过的规模。
纳哈出在金山闻讯,终于坐不住了。他派使者至辽阳,言辞谦卑:愿与大明通好,互不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