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梁王在王府后园设宴,召集所有还在身边的亲信。酒过三巡,他忽然举杯道:
“诸位追随本王多年,本王感激不尽。今夜这杯酒,算是与诸位告别。”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梁王也不解释,只是连饮三杯,然后起身离席。他走到后园的池塘边,望着水中倒映的月光,忽然对身边的侍从说:
“去告诉也先,明日一早,开城投降。”
侍从大惊:“大王——”
“照我说的做。”梁王打断他,“不必多言。”
侍从含泪而去。
梁王独自站在池塘边,又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孔如今满是疲惫。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那是给朱元璋的绝笔信:
“罪臣把匝剌瓦尔密谨拜大明天子:臣守滇三十年,未尝犯天朝寸土。今天兵来讨,臣不敢抗,亦不忍百姓涂炭。臣死之后,望陛下善待滇中百姓,勿以臣罪迁怒于人。臣死之日,犹生之年。”
他把信放在池塘边的石桌上,然后解下腰带,挂在园中的一棵老海棠树上。
那是他三十年前亲手种下的海棠。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粉白色的花朵。今年花期未至,枝条上还光秃秃的,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洪武十五年二月十三日凌晨,梁王把匝剌瓦尔密自缢于昆明王府后园。
当也先帖木儿带人找到他时,他已经气绝多时。那封绝笔信还压在石桌上,被晨露打湿了一角。
也先帖木儿跪在地上,对着梁王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擦干眼泪,下令开城投降。
二月十三日午时,昆明城门大开。也先帖木儿率文武官员素服出降,跪于道旁,双手奉上梁王的遗书和云南行省印信。
沐英率军入城时,特意绕过了王府。他不想打扰那个刚刚死去的人。直到城中秩序安定下来,他才独自走进王府后园,在那棵海棠树下站了很久。
海棠树上,那根腰带还在风中轻轻晃动。树下,梁王躺过的地方,已经被人收拾干净,只剩下几片落叶。
沐英弯腰,拾起那封被晨露打湿的信。他读完信,沉默片刻,然后小心地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将军,”蓝玉轻声道,“梁王死节,要不要上报朝廷?”
“要报。”沐英望着那棵海棠树,“如实报。就说梁王……守节而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传令:以礼厚葬梁王,不许惊扰他的家人。王府中的财物,封存待朝廷处置。宫女太监,愿留者留,愿去者给盘缠。”
蓝玉抱拳:“是。”
当沐英走出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昆明城的街道染成金色,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来自远方的军队。有人恐惧,有人好奇,也有人眼中含着泪水——不知是哀悼梁王,还是哀悼那个逝去的时代。
沐英站在街头,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常遇春临终前的话:“还有仗没打完。”
如今,云南平定了,仗终于打完了吗?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金陵,是朱元璋,是那些还在漠北征战的将士。扩廓还在,北元还在,战争还远未结束。
但至少今夜,在昆明,他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城中早已备好的行辕驰去。身后,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山背后,将整座昆明城笼罩在温柔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