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二月初八,昆明城。
梁王把匝剌瓦尔密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王府的正殿上,面前摊着三封急报。第一封来自曲靖:达里麻战死,曲靖失守,明军沐英部正向昆明逼近。第二封来自乌撒:郭英的西路大军已破乌蒙,正在南下。第三封来自滇北:傅友德的主力已过金沙江,前锋距昆明不足三百里。
三路明军,三十万人,如三把尖刀,正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昆明。
“大王,”亲信平章也先帖木儿低声道,“滇南还有退路。车里的刀氏土司与大王有旧,可以暂避……”
“避?”梁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避到哪里?车里?缅甸?还是交趾?”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也先,你告诉我,这天下还有哪里是朱元璋打不到的?”
也先帖木儿默然。
梁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昆明的街市,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冷冷清清,百姓们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远处城墙上,守军正在紧张地搬运滚木礌石,准备迎接最后的战斗。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那时他才二十出头,是大元梁王家族的旁支子弟,被派来云南协助镇守。那时的云南,还是大元的天下,土司们俯首听命,百姓们安居乐业。他在昆明城中修建王府,在滇池边种下海棠,以为这一生都会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度过。
谁能想到,三十年后,大元已经灭亡,北元逃往漠北,扩廓远遁草原,纳哈出投降辽东。而他这个梁王,成了大元最后一面旗帜。
不,不是最后一面。他苦笑。扩廓还在,北元昭宗还在,和林还有一座小小的王庭。但那又怎样呢?他们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万里之外的云南?
“大王,”也先帖木儿忽然道,“不如……降了吧。”
梁王转过身,盯着他。也先帖木儿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降?”梁王重复这个字,“你知道李思齐降了之后怎样?他在凤翔当他的平凉侯,每年领着朝廷的俸禄,活得比从前还好。纳哈出降了之后怎样?他被押解进京,朱元璋亲自设宴款待,封他为海西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我是梁王。我是大元册封的梁王。我若降,大元就真的亡了。”
也先帖木儿抬起头,眼中含泪:“大王,大元已经亡了……”
“没有!”梁王忽然暴怒,“扩廓还在!昭宗还在!大元还没有亡!”
他的吼声在空荡荡的正殿中回荡,久久不息。吼完之后,他忽然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倒在椅上。
“传令,”他声音疲惫,“城中所有将士,每人赏银十两。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本王要与昆明共存亡。”
二月初十,沐英的前锋抵达昆明城东三十里。
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派人四处张贴告示,宣布大明“止杀安民”的旨意。告示上用汉文、蒙文、彝文三种文字写成,承诺投降者不杀,抵抗者必诛。
梁王在城头看到那些告示,冷笑一声,下令全部焚毁。
但告示的内容已经传开了。当夜,便有数十名蒙古士兵缒城而下,向明军投降。梁王闻讯,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二月十二,傅友德的主力抵达昆明城北。同日,郭英的西路大军出现在城西。三十万明军将昆明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夜空。
梁王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连绵无尽的营寨,久久不语。也先帖木儿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
良久,梁王忽然问:“也先,你说达里麻在曲靖是怎么死的?”
也先帖木儿一怔:“听说明将沐英亲率死士渡河,达里麻力战不支,被斩于城头。”
“力战不支……”梁王喃喃重复,“他死得其所。”
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昆明城。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城市,每一条街道都留下过他的足迹,每一处角落都有他的回忆。然后他走下城楼,回到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