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崇德堂。
西山杨氏乃是儒学世家，在儒学治学上颇有建树，此处杨家府邸是四十年前所建。
当时杨诤刚过及冠，府邸建成之时，适逢杨诤的大儿子出生，当时的家主便为这嫡长孙起名为了杨德，也将这整座府邸的正堂取名为崇德堂。
那时家主的意味也很明确，西山杨氏以德为尊，再之后，杨诤又生了二子和三子，便以《左传》中“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的经世之言取了名字。
杨氏为治学世家，立言重于立功，故而三兄弟便成为了“杨德、杨言、杨功。”
再后来，便也有三处厅堂，崇德堂、敬言堂、述功堂。
崇德堂内，熏香缭绕，茶香四溢，杨诤、王聿、张松、陈旧各自在案几后跪坐，一众仆人丫鬟纷纷为几人添置着茶水和糕点。
杨诤作为主家，率先开口道：
“张贼曹、陈少侠，久仰久仰，今日两位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老朽这两日时常听含章与茂宣公子提到二位，张贼曹断案如神，陈少侠武艺高强，如今西山县鬼疫横行，多亏有二位在此，真乃是百姓之幸。”
张松和陈旧听着这番客套的夸奖也连忙笑着应和。
含章便是杨德的表字，茂宣乃是王聿的表字，杨诤所言虽是礼貌客套，细究下来，也是实情。
杨氏乃是地方豪强，而他二人，一人是郡城的八品吏员，另一人不过是个贱籍的仵伯学徒，对方能够对他二人如此有礼，也是有些出乎张松的预料。
“杨三老谬赞了，张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所做皆为职责所在，不敢有私。鬼疫乃是苍生之祸，张某和陈少侠前来，便是想要找杨三老和茂宣公子商讨对抗鬼疫的方法，以求能够保全整个西山县城百姓的身家性命。”
张松的这番话却让杨诤有些疑惑，眉头皱了皱，连忙开口问道：
“张贼曹，老朽听含章讲，县府不是已经找到了辨别伥鬼的方法？另外，方才老朽还接到县府的通传，说找到了灭杀伥鬼的方法。按照县府如今的布置和行动，鬼疫应当是能解的，为何又会有此言？”
张松看了看杨诤，又看了看席间伺候的小厮和丫鬟。
杨诤也明白了意思，连忙开口屏退左右道：
“你们所有人都先出去吧。”
一众小厮和丫鬟纷纷躬身告退。
张松目送所有人离去，才再次开口道：
“此事复杂，分为两个层面，张某所述乃是鬼疫层面，另一个层面接下来由陈少侠阐述。”
杨诤听完看了看张松和陈旧，伸手摆出一个请的姿势道：
“张贼曹请讲~”
张松点了点头，开始叙述道：
“当下县城里关于鬼疫实际上还有许多未知之谜，对于普通的伥鬼，先前所定下来的筛查伥鬼的方法，还有李县丞所试出的灭杀伥鬼的方法确实有效，可目前所知的情报中，很有可能存在一些按照此方法无法辨别的伥鬼。”
王聿在一侧听完却是皱眉连忙问道：
“何意？张贼曹的意思莫非是有些伥鬼，并不会将那无皮肉尸看成是山猪肉？”
主座的杨诤听到这里也是面色一变，他也明白这个意思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所有人再次变得不可信，于是他也盯着张松，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张松也是凝重地点了点头：
“此情报还不确定为真，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确实会有一些伥鬼，并不会有如此的认知错乱。”
却在杨诤和王聿都在愁眉满目的时候，张松再次开口道：
“此为其一，其二便是县城之中兴许还有另外的伥鬼存在，害人的规律也并未探明，只知道这新的伥鬼，是在某种情境下凭空出现的额外的人。这个人，不知道自己身份，一旦他自己强行回忆或者其他人强行回忆，都会引来异象。”
张松的话让杨诤和王聿脸上都挂上了愁容。
“不过这新的伥鬼也只是可能存在的隐患，并不一定会真的产生很大的危害，比较严峻的是陈少侠接下来所说的局势，关乎到包括我等在内的西山县城内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杨诤听着张松新讲的话，看向了陈旧，开口道：
“陈旧少侠，不知这张贼曹所说的局势，是为何意？”
陈旧见杨诤和王聿看了过来，连忙回礼，开口道：
“小子接下来所说的话，兴许会涉嫌谋逆，如若杨三老听过觉得不认同，那就请当做小子没讲过。”
杨诤听到这里，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开口道：
“此处只有你我四人，但说无妨。”
陈旧行了个礼，开口说道：
“杨三老，茂宣公子，昨日边军入城，替换了城防，二位应当是知晓的。”
杨诤和王聿听完点了点头，却不明白陈旧为何有此问。
陈旧继续说道：
“可是二位有考虑过，这边军替换城防的目的为何吗？”
王聿听完思索一番，开口道：
“西山县出了无皮尸案，临近秋防，唯恐是羌人作乱，为了防止羌人大军来犯，于是调集附近军营驻军前来。”
陈旧听到这里也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按照官府的说法，此番解释当然合理，不过，这边军是辛五巡察使调来的，辛巡察是知道鬼疫存在的，故而我们不能单单从防范外敌的方向来思考。”
杨诤听到这里也大概猜到了什么，开口道：
“莫非陈少侠的意思是，这些边军，实际上是为了防范鬼疫外散？”
陈旧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继续说道：
“不错，昨日茂宣公子在戒律堂亲自经历过伥鬼作乱，应当明白鬼疫的恐怖，杨三老也应当从杨县尉那里得知了许多伥鬼的情报，自然明白这伥鬼的危害，如果说西山县内的鬼疫无法解决，诸位应当也能明白，边军必然是这最后的保障。”
杨诤边听边捋着胡子，开口问道：
“老朽明白陈少侠的意思，如若鬼疫失控，边军作为最后的举措，屠城无可厚非，不过如果县府能够扑灭这鬼疫，边军便也无甚理由来行屠城之举了。”
杨诤略微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陈少侠是来劝诫老朽为鬼疫出力？此举也无不可，犬子含章乃是县府县尉，犬子时行乃是县府户曹，所需任何协助，可直接与两位犬子商谈，杨府是定然不会吝啬劳力和一些外物的。”
陈旧听到这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开口道：
“杨公，对抗鬼疫的事项确实也是需要人力与物资，不过小子前来并不是所为此事。杨公对于边军的目的研判如若按照常理来讲，自无不可，可鬼疫并不是常理，故而小子觉得有所偏颇，杨公忽略了一些重要因果。”
杨诤听到这里显然脸色有些不悦，这不知哪里出身的毛头小子，不过有一些粗鄙的武艺和手段，论起清谈和思辨，在自己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