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堂内,熏香缭绕,气氛凝重。
陈旧看了看余下三人,最终开口说道:
“小子以州府的角度来推论。西山县地处并州边陲,与羌人交界,乃是军事重县,如若鬼疫肆虐,那便相当于直接失守,一旦羌人犯边,等于先丢一城,于整个西河郡而言,便是弃了门户,郡内数十万百姓,便要直面羌人铁蹄。”
杨诤和王聿都在认真听着,此番分析,让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小子再从守将的角度来推论。城内鬼疫肆虐,这伥鬼会伪装成人,还有人的思维和智力,城内人人可能是鬼,故而哪怕是县府通传的命令,也有可能是伥鬼伪装。”
“故而于我而言,只有我能够判断不会被伥鬼侵蚀的人所述,才有参考之意义,比如,辛五巡察。”
“小子猜测,此来西山县的众人中,应当还有类似辛五巡察的人,只不过并没有在明面现身,这些人,兴许才能够真正影响到守将最终的决策。”
“另外,小子如果为守将,根据情报判断百姓是否为伥鬼,不如全当做伥鬼处理,在援军到达,无须顾忌羌人犯边的时候,直接动手屠城。”
“西山县不到两千户,全部屠了,也不是如何不可接受之损失。”
“并且,城内的边军应当也是弃卒,上边也无法判断这些边军能否灭杀伥鬼,故而最后很可能便是类似辛五巡察这样的奇人异士出手兜底,在确认城内安全之后,将整个西山县城付之一炬,待大火结束,再进行一番收割,将所有漏网之鱼擒杀,便能够进驻新军。”
陈旧的话说得杨诤和王聿脸色一阵阴沉,如果说先前关于伥鬼的辩驳无法说动他们的话,当下这番把百姓当刍狗的论调,可确实是他们熟悉的官府作风。
当杨诤真的冷静下来以当权者的视角来思考,他不得不承认陈旧的观点,如果自己是当权者,自己同样也会做出这样的计划。
于是他看向了陈旧,行了个礼开口道:
“陈少侠一番论断,着实有理,是小老儿方才太过于自傲了,给陈少侠赔个罪。”
陈旧连忙回礼道:
“受不得,受不得,小子冒昧,先前言语冒犯了杨公,还请杨公见谅。”
王聿在一侧也是理清了局势,他原本只是想来谋取一些人皮当做佛皮纸,却也没想到会卷入如此复杂的局面当中。
“陈少侠,小老儿明白了陈少侠的意思,陈少侠应当是带着对策而来,小老儿在此虚心请教,还望陈少侠赐教~”
杨诤的转变出乎了陈旧的预料,他连忙开口回应道:
“不敢当,不敢当,杨公请讲~”
杨诤抬头看了看门外,又回过神来对着陈旧说道:
“陈少侠所说之事我已了然,只是不知陈少侠对于此事,可有应对之策?陈少侠与张贼曹既然在来之前已经梳理清楚了县城内的局势,二位前来,应当不会是毫无准备。”
陈旧听到这里连忙伸手行礼应下,开口道:
“杨公所言不错,小子跟张贼曹此来,确实是带着对策而来。”
杨诤听完连忙说道:
“快快请讲~”
“小子接下来所说,可能涉嫌谋逆,不过当下局势,小子也暂时只能想到此法。”
陈旧见杨诤与王聿二人并未提出异议,继续说道:
“小子想到的应对之策,关键还在杨府,杨府有三百精锐部曲,另外,县府的五百县兵也归杨县尉统领,如若我们能够解决鬼疫,还能保全下两拨兵士,那便能以西山杨氏和县府的名义,与守城的兵卒抗衡。况且,杨氏宗族在外还有坞堡,如若有族人支持,那便能够凑齐足够的兵卒控制西山县。”
“如今秋防在即,州郡府衙须全力筹备秋防,应对羌祸,这便是我们与朝廷商讨的筹码。”
杨诤和王聿听到这里也是互相看了看,杨诤是西山杨氏的家主、一族之长,当然听得懂这策论的意思;
而王聿则是太原王氏的公子,自己又是太常寺的秘书郎,校勘典籍,对于政治和军事当然也明白。
两人也明白了先前陈旧所说的谋逆的意思了。
安静的局面是被杨诤打破的,他思索再三,开口道:
“陈少侠,原本老朽以为你说的谋逆,只是言语上的犯上,却是没想到是如此个谋逆之法。如今朝廷贾后当政,司马家对于叛乱的镇压极其严苛,如若我杨家真的与官军反目,此谋逆之名便坐实了,以后我西山杨氏该如何在朝中立足?”
陈旧听了杨诤的话看向了王聿,开口回答道:
“此事小子也有对策,应对之策,实际上在茂宣公子身上。”
王聿听到这里有些疑惑地反问道:
“陈少侠,应对之策在我身上是何意?”
杨诤也看向了陈旧,他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但还是等待着陈旧开口。
陈旧也没有故弄玄虚,继续讲道:
“王聿公子乃是太原王氏的公子,并州此地,向来是王氏辖地,以茂宣公子之名,与州府递送信文,如果能够调动王氏在官场的势力,兴许能够将此事定为平乱,而非谋反。”
“我们并不是决定反抗朝廷,不过是为求自保。”
杨诤看了看王聿,捋了捋胡须,此事的关键在于王聿,而非是他杨氏。
王聿看了看陈旧,又看了看杨诤,他在思索自己该如何做。
此举需要动用的是他家族的政治势力,也关乎他个人的安危,他明白自己在这西山县,是与所有人绑在一条船上的,哪怕他真的死在这里,也可以解释为瘟疫或者羌人犯边。
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听从辛五的劝诫,可是又转念想到自己在京城洛阳受那贾后侄子的勒索,还是咬了咬牙,此番来西山县,冒险已经无法避免,那便在谋生路的基础上,想法子多谋些利益为好。
厅堂中沉寂许久,王聿思索过后最终开口道:
“此刻我等都是这牢笼中的囚鸟,已经别无选择,如若吾等能脱困,在下会与家中长辈去信,让家中长辈在并州官场运作。”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王聿继续说道:
“在此之前,茂宣便会一直在这杨府与杨师请教这圣人学说。”
余下三人也听出来了这意思,王聿愿意将自己当做质子在杨府。
陈旧和张松对视一眼,也都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杨府应当是游说成功了。
不过在这时,王聿也开口提出了他的诉求:
“不过在下此来西山县,也有自己的目的,故而在下想提一些小小的诉求,期望杨师和张贼曹能够答应在下。”
杨诤笑着看向王聿,回应道:
“茂宣但说无妨,茂宣如果能救下这西山县的诸多百姓,那提一些要求也是应当的。”
张松也应和道:
“自是如此,茂宣公子请讲,张某如果能够帮上忙的话,自会尽力相助。”
王聿看到两人都应下,于是开口道:
“诸位最近可有听闻洛阳纸贵?”
洛阳纸贵?
陈旧听到这个词也是愣了一下,以前确实是学过这个成语,当时记得是洛阳好像流行抄写什么东西,导致纸张短缺,没想到,这事居然发生在这个朝代。
张松率先开口回应了王聿的问题。
“茂宣公子,张某倒是有所听闻,说的是洛邑的士人都在传抄《三都赋》,一时间纸张难购。”
却是杨诤开口解答了两人的疑惑。
“关于此事老朽倒是知道一些。先前洛阳纸贵确实是如此个意思,不过后来,《三都赋》的风头过去,以中宫娘娘为首的谈玄派流行以佛皮纸誊抄佛经,不过这佛皮纸难以制作,价格高昂,故而在权贵之中,洛阳纸贵也指的是佛皮纸。”
“确实如杨师所言,茂宣此来,便是为了这佛皮纸。”
王聿的回答算是认可了杨诤的解释。